崔婆婆摆摆手,“不过,得是心甘情愿的才行,强求不来,强求了反而招祸。”
父亲看向沈默,眼神里满是恳求。
沈默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恶心。他根本不信这些鬼话,可看着父亲那几乎要给他跪下的神情,想着母亲梦里妹妹湿漉漉哭泣的样子,他咬了咬牙:“要什么东西?怎么给?”
崔婆婆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红绸衬底,放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刀,一根穿着红线的针,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取你中指指尖血三滴,滴在这白布上。再剪下你一缕头发,用这红线缠了,一起放进盒子。最后,拿一件你妹妹生前贴身穿的、没洗过的内衣,最好是……走的时候身上那件。”
崔婆婆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沈默的反应。
沈默胃里一阵翻腾。指尖血、头发还好说,妹妹走时的内衣……这简直是对逝者的亵渎!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默娃……”
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当爸求你了……让你妹妹安生走吧……”
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甜腥空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麻木:“好。东西我晚点送来。仪式什么时候?”
“东西齐了,我看看时辰。”
崔婆婆掐指算了算,“明晚子时。地点……不能在村里,得去后山老坟岗那边,找个没主的新坟旁。具体位置,我明天白天去看了再定。”
从崔婆婆那里出来,回去的路上,父子俩都沉默着。那股甜腥气似乎一直跟着他们,萦绕不散。
回到家,沈默把自己关在妹妹生前住的西厢房。房间里还保留着妹妹上次回来时的样子,干净整洁,书桌上放着几本小说,床头摆着一个毛绒玩具。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妹妹中学时的照片,青春飞扬的笑脸,胸口一阵阵钝痛。
他按照崔婆婆的要求,用那把银剪刀小心剪下自己一小缕头发,又忍痛刺破中指,挤出三滴血,滴在那块白布上。暗红的血迅速洇开,在白色的棉布上留下刺目的痕迹。他把头发用红线缠好,和染血的白布一起,放进那个木盒。
最后,他颤抖着手,打开妹妹的行李箱。最底层,用一个塑料袋简单包着的,是出事那天她穿的衣服——一套棉质的家居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妹妹的气息,但也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煤气的微腥?
沈默强忍着不适和巨大的心理抵触,抽出那件贴身穿的短袖内衣,小心地叠好。布料柔软,仿佛还带着妹妹身体的温度错觉。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滴在衣服上。
他把内衣也放进木盒,盖上盖子,仿佛盖上了某种沉重而不祥的契约。
第二天上午,崔婆婆来了,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在后山老坟岗东头,一座前年埋的、同样是个二十来岁意外身亡的单身后生的坟旁边。让沈默父亲准备一些香烛纸钱、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还有几样水果供品。
“东西都备齐了?”
崔婆婆看向沈默。
沈默默默把那个木盒递过去。崔婆婆接过,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双黑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点了点头。“成。今夜子时,你跟我去。你爹妈年纪大,阳气弱,就别跟着了,在家等着,关好门窗,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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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连应下。
夜幕降临,整个老鸹岭被浓稠的黑暗和寂静包裹。不到九点,村里就再无声息,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沈默跟着崔婆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崔婆婆打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气死风灯,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供品和那个木盒。沈默则抱着那对惨白脸蛋、涂着红嘴唇的纸扎童男童女,纸人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山路崎岖,周围是黑黢黢的、沉默的山林。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喘息。那股甜腥气一直如影随形,越靠近后山坟岗,气味越浓。
终于到了地方。那是一片地势稍缓的坡地,散落着几十个坟包,新旧不一,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土馒头。崔婆婆在一座相对较新的坟前停下,旁边就是她说的那座单身后生的坟。
“就这儿。”
崔婆婆放下竹篮,开始布置。她在两座坟之间的空地上铺开一块黑布,摆上供品,点燃香烛。昏黄摇曳的烛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逼人。
接着,她打开那个木盒,取出沈默的染血白布和缠红线的头发,又拿出妹妹那件内衣。她把白布铺在供桌前,内衣放在白布上,头发放在内衣心口位置。然后,她拿出两个小小的、粗糙的泥人,一男一女,分别放在两座坟头前。
“跪下。”
崔婆婆对沈默说,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给你妹妹,和那位……磕个头,说两句好话,请他们今夜结亲,互相照应。”
沈默依言跪下,对着妹妹骨灰所在的方向(骨灰盒被崔婆婆要求放在家里,说仪式只需要衣物为引),和旁边那座陌生的孤坟,磕了三个头,嘴里干巴巴地念了几句“妹妹安息”
、“互相照顾”
之类的话。每说一句,都觉得无比荒谬和悲哀。
崔婆婆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语调古怪,不是本地土话,也听不懂是什么内容。她拿起那对纸扎童男童女,在烛火上点燃。纸人迅速燃烧,火焰跳跃,映得崔婆婆干瘦的脸忽明忽暗,如同鬼魅。纸灰飘散,带着一股焦糊味。
然后,她拿起沈默那缕缠着红线的头发,就着蜡烛点燃。头发燃烧得很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和一种奇怪的、类似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崔婆婆将燃烧的头发,丢进了供桌上一个小瓷碗里,碗里似乎装着某种液体,头发落入,发出“嗤”
的一声轻响,冒起一小股带着甜腥气的青烟。
最后,她拿起那块染血的白布和妹妹的内衣,走到两座坟之间,用一把小铲子,在紧挨着的位置挖了一个浅坑。她将白布和内衣放入坑中,又把那个装了燃烧头发灰烬和液体的小瓷碗也放了进去。
“填土。”
她命令道。
沈默机械地用手把土推回坑里,盖住那些东西。指尖触及冰凉的泥土和下面那柔软的布料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填平土坑,崔婆婆又在那片新土上插了三炷香,烧了一沓纸钱。火焰在夜风中扭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坟包和荒草上,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
“礼成。”
崔婆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又似乎有种……诡异的满足感?“回去吧。三天之内,你家门口如果出现黑猫,或者听到夜里有女人哭声,别怕,那是你妹妹回来‘谢恩’,或者……适应新家,过几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