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孙福贵病情好转的同时,我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骤然加重了!
先是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寒冷。明明屋里烧着炕,盖着厚棉被,我却冷得牙齿打颤,手脚冰凉,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紧接着,是极度的虚弱,走几步路就心慌气短,眼前发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丝抽走了。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苍白中透着一种死灰气,眼袋发青,像很久没睡过觉。
我娘慌了神,以为我得了什么急病,要去请郎中。爷爷却拦住了她,脸色铁青得可怕。他把我叫到跟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又拉起我的手,翻看我指甲盖下的颜色(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看“血晕”
,判断是否被邪法所害)。看了半晌,爷爷的手颤抖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狠的韩老闷……他真敢做这断子绝孙的买卖!”
我爹不明所以,忙问怎么回事。
爷爷哆嗦着嘴唇,把韩老闷可能懂得“借寿”
邪术,以及我身上这症状,还有孙福贵突然好转的蹊跷,连在一起说了。最后,他红着眼圈看着我:“小山,你这模样……哪里是生病,分明是……是被人‘借了寿’!借走了你的阳火,你的生气!借去续了那孙福贵的命!”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我爹娘都震傻了。我更是浑身冰凉,比身体上的冷更甚百倍。借寿?我被借走了寿命?所以孙福贵才好了?所以我才变成这副鬼样子?
“爹,这……这无凭无据的……”
我爹还有些难以置信。
“还要什么证据?!”
爷爷猛地一拍炕沿,“韩老闷那天特意点醒我,说他留意的‘那件事’有了眉目!我现在才想明白,他早年确实跟我提过一嘴,说万一将来家里有人需要‘借寿’,他能想办法,但代价极大,伤亲损己!他这是在提醒我,也是在……也是在物色人选啊!小山那天去送节礼,一定是被他看出了什么!看出小山年轻,气血旺,命火稳,是上好的……‘材料’!”
我娘“哇”
一声哭了出来,搂着我浑身发抖。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我。我成了别人延寿的“材料”
?像猪羊一样被选中、被抽取了生命?韩老闷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那天打量我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不行!我得去找他!把咱们小山的寿数要回来!”
我爹眼睛都红了,抄起门后的锄头就要往外冲。
“站住!”
爷爷厉声喝止,“你去有什么用?跟他讲理?还是拼命?他那地方,他那身本事,是你能对付的?你去了,不过是再多送一条命!”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山被他害死?!”
我爹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爷爷颓然地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里面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硬碰硬不行……邪法还得邪法治。韩老闷这种人,最讲‘规矩’,也最怕‘反噬’。他这‘借寿’的法子,阴损之极,肯定有极大的破绽和忌讳。我们得知道他是怎么做的,才能找到破解的法子,把寿数‘夺’回来!”
“怎么知道?他会告诉我们?”
我爹问。
爷爷的目光转向我,眼神复杂:“小山,你还记得……那天在他屋里,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
我忍着强烈的眩晕和心悸,努力回忆那天在韩老闷屋里的情形。昏暗的光线,刺鼻的气味,凌乱的桌子,墙角黑乎乎的东西……
“味道……很杂,香灰,药味,还有一种……很冲的,像……像腌肉坏了,又加了很浓的香料遮住的那种怪味。”
我费力地描述,“墙角堆的东西……看不真切,好像有些……罐子,还有个……像草席卷着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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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肉坏了……”
爷爷咀嚼着这句话,脸色越发难看,“那不是腌肉……那是……尸油?或者……浸了尸水的引魂香?至于草席卷着的……”
他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再去一趟簸箕洼!不是去找他算账,是去‘看’!趁他不在,或者不注意的时候,去看一眼他那院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小山这副样子,等不得了!”
“太危险了,爹!”
我娘和我爹同时反对。
“危险也得去!”
爷爷态度坚决,“这是救小山唯一的办法。你们在家守着,把门窗关严实了,灶膛里的火别熄,桃木枝子放在门槛下。我……我天亮前一定回来。”
爷爷年轻时据说也跟过跑江湖的艺人,懂些拳脚,也有些胆色。他换上最破旧的深色衣服,揣了一把磨得锋利的短柴刀和一小包朱砂(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又让我娘用红纸包了三根我的头发、一点我的指甲屑,贴身放好。他叮嘱我们,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绝不开门不出声。
然后,他便像一滴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那一晚,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最煎熬的夜晚。我躺在炕上,身体冷得瑟瑟发抖,心跳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爹娘守在旁边,脸色惨白,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屋里明明热得待不住人,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漆黑一片,死寂无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更添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在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拍门声!
“开门!快开门!是我!”
是爷爷的声音,但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惶和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