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这是部里已经批下来的重新定性文件。当年以各种名义离开的那批学者,大部分人的档案已经做了修正,不再被视为政治犯人。张教授也在其中。如果请您在信里附上这份文件的摘要,他看了之后,心里那根弦应该就能松下来了。
梁先生接过那份公函,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几行红头文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折好,放回茶几上。你这次动作很快。
事情一直在推动。只是刚好最近才有了正式批复。林墨说,另外,他回来之后的工作安排也定了。暂时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二轻局系统内的工业建筑标准制定和具体项目,不涉及行政职务。这样他心里也踏实。
梁先生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你办事很稳妥,你下定决心请他回来,自己也愿意重新出来做事,看来你对现在的局势很有信心。
他转过目光,重新落在林墨身上,不过,但有一个点你要注意一下。
您说。
既然你要请他们回来,那他们的保障你要做到位,当年那种局势你都能送他们出去,现在我相信现在的你也一定能保障他们的后路。
林墨想了想后续的历史展,郑重地回道。好。只要他们不主动参与政治,他们的后路我会一直看着。
梁先生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和一支老式的钢笔,在纸面上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稳当。林墨坐在沙上,没有走过去看,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梁先生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封口,拿过来递给林墨。你回去之后再封口。信里的内容你看一遍也好,不看也好,你自己决定。
林墨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一下,轻而薄,像是只装了一片纸。谢谢梁先生。我会尽快通过香江那边的渠道递出去。
对了,你刚才说木器出口现在的压力很大,现在木材加工出口占轻工创汇比重不小,你们二轻局应该有专门对接这一块的人?
林墨放下信封,重新靠在沙靠背上。有是有。但现在卡在一个环节上——出口家具的设计。国内做出口家具的厂子不少,但真正能摸准国外市场脉搏的设计力量太少了。
很多厂子做出来的产品要么太中式的样儿,外国人看不懂;要么就是生搬硬套欧洲的样式,没有自己的语言,放在国际展台上没有辨识度。
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自己不是搞设计的吗?在我看来国内做家具设计的,我们没见过哪个人的设计能比你做的更能让西方人接受。
林墨苦笑:国内那么多工厂,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包揽设计工作
那你需要找人组建一支真正懂现代家具设计又了解西方审美的队伍。
林墨目光微微一亮:您有推荐的人?
梁先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按某个顺序整理名单。前阵子陆续有几个人来看我,有的是过来叙旧,有的是带了自己最近的研究成果。其中有两个人,或许对你有用。
第一个姓林,叫林伯元。国内明式家具研究领域的权威,以前在文物局做古家具鉴定。但他不光是做考证,近些年也在尝试把明式家具的比例和线条语言融入到现代设计中去。
他做的东西——折叠椅、可拆装书架、组合柜——延续了明式的神韵,但结构完全是现代板式的。如果说谁能把传统和现代在同一个作品里揉在一起,他是最接近的。
第二个叫徐仲明,比林伯元年轻一些,五十出头。他不是做设计的,是做古家具考证和陈列布局的。对明清家具的形制、纹饰、使用场景如数家珍,哪件家具在什么场合怎么摆、怎么配,门清。
如果你们将来要在博物馆或者样板间里做古典家具的陈列展示,徐仲明是不可缺少的美学顾问。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了两个名字。这两位,我回头都去拜访。
梁先生微微摇头。这两个人做的事情方向不一样。林伯元是往前走,从传统里长出新的东西;徐仲明是往后看,把传统的东西讲透。你先去见了再说,自己判断,需要帮忙你直接跟他们说,他们会帮忙的。
那有没有更现代一些方向的人?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回忆里停留了片刻。有一个姓曾的,叫曾广言,在四九城木材工业研究所工作。他不是我的学生,他师从的是国内最早那一批包豪斯派的奠基人。你们家具厂设计科的那些设计人员,路子应该也是这个方向的。
他主攻什么?
标准化、模数化的板式家具设计,多功能折叠家具、弯曲木家具、软体沙,都做得扎实。他尤其重视人体工程学和五金配件的应用,对刨花板、纤维板这些人造板材的结构性能也很熟悉。另外——梁
先生说到这里加重了一点语气,他对瑞典现代家具很有研究。前几年托人带回来一批瑞典家具的图册和资料,专门研究过北欧风格为什么能在国际市场上站住脚。如果你们厂在改良出口样品、避开常见设计缺陷这件事上需要人把关,他是最合适的人。
林墨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曾广言,四九城木材工业研究所。这个人我回头也要去见。
梁先生微微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光靠这几个专家还不够。你需要的是一整支能够持续产出设计力量的队伍。
你的意思是——
工艺美术学院。小敏当年不就是那儿毕业的吗?她的导师吴教授虽然退休了,但工艺美院这些年培养了不少学生。有些毕业之后进了工厂做技术工作,有些还在学校里待着做研究。如果能有几个真正愿意沉下心来做现代家具设计的年轻人加入你组建的团队,从长远来看比请几个老专家更有后劲。
这些年轻人,您有推荐的吗?
梁先生微微摇头。这个不好推荐。你可以让陈敏去找她当年的导师了解一下,工艺美院家具专业这几届毕业生里面,哪些人是真正对现代设计有热情、有想法的,哪些是踏实肯干、不怕下工厂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冲劲,没有太多包袱,反而更容易接受新的设计语言。
林墨合上笔记本,放回外套口袋里。梁先生,您今天给我指了三条路——老专家引路、行业骨干加持、青年力量培养。如果这三条路都能走通,出口家具这块的卡点就打通了。
梁先生端起茶杯,杯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没有喝,又放下了。路都是现成的,关键是你能不能把这些人拢到一起,让他们愿意跟着你干。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我知道。我先去拜访林伯元、徐仲明和曾广言,弄清楚他们的想法和诉求,然后再决定怎么搭这个班子。
那就先去做。梁先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被风吹动的枝叶上,声音不高不低,等你把班子搭起来了,到时候给我看看成果。
林墨站起身来。一定。等信出去有了回音,我也及时告诉您。
梁先生摆了摆手,没有起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