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轻局的走廊里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凑的脚步声。各科室的干部们进出频繁,从会议室到档案室,从档案室到复印间,一摞摞项目材料和整改报告在走廊里快传递。
吕副主任在专家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钱工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进度表,眼镜后面是一双被连日高强度工作熬得红的眼睛。
陈主任,钱工把进度表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咱们目前能独立解决的,已经全部解决了。剩下的一半多项目里,有近一半涉及我们专家组不熟悉的设备体系或工艺路线,还有部分需要跨省甚至跨系统协调,专家组目前的能力确实有局限。
吕副主任在窗前站定,没有回头:如果继续按现有节奏推进,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些问题的框架理清楚?
钱工沉默了片刻:如果参照林墨同志一年考察才完成整个框架的节奏,以我们目前的人力和专业覆盖面,至少还需要半年到八个月,前提是不出现新的跨系统难题。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当年考察组成员里有徐工、赵工他们,他们是实地看过设备的,现在凭材料梳理,很多细节没法还原。
吕副主任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出持续的细微嗡鸣,像某种正在积蓄压力的呼吸。
当天下午,专家组内部的汇报会上,气氛跟两周前明显不同。各小组汇报完各自进展后,汇报度普遍比预期慢,不少汇报人在中途停下来翻看笔记本,像是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手上的数据。
钱工做了总结性言。他放下老花镜,声音不高:我们的技术储备,在应对单一体系、单一区域的问题时是足够的。但这一次梳理出来的问题,没有哪一个是单纯的。
有的设备问题背后是参数体系的问题,标准问题背后是跨区域协调的问题,工况适配问题背后是气候数据与设备选型对接的问题。这些问题的交叉程度,出了我们专家组目前的应对能力范围。
他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有人低头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又合上了。
吕副主任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到了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几个字:进度放缓,需调整策略。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先做现有成果的汇总,把已经解决的问题和正在推进中的项目列表整理清楚。
第二天,二轻局内部关于整改组的讨论开始多起来。有人私下议论整改组自那之后的进展已明显放缓,也有人指出问题本身的复杂性与专家组能力之间的匹配问题。这些讨论并未出业务范围,但足以引起局里各科室的关注。
朱局长接连几日在不同场合听到底下反映整改组的情况后,让人整理了专家组的整改进度和留存问题清单,在例行办公会上做了一次简短的通报。通报结束后,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一天之后,李副部长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朱局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没有绕弯子,先把情况说清楚
吕副主任那边的整改,停在了一个比较麻烦的位置。简单明了的问题都解决了,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跨体系的、跨区域的、多系统交叉的,没有一套系统的理论基础和成套的现场实操经验,很难独立推进。
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把林墨叫回来?
朱局长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我是觉得,与其让他们继续在那个位置上磨下去,不如让林墨出来接手。他手里有完整的情况报告,也有一整年的实地经验。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那份报告,他正在完善最后的细节。你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他把报告带过来。李副部长看了一眼墙上日历,你那份留存问题清单也带上。
次日下午,朱局长如约而至。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李副部长正低头翻看一份装订好的厚重材料,林墨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林墨把一摞厚厚的材料推到李副部长手边:李部长,这是完整的考察报告。包含五大区域的核心问题梳理、八大结构性危机分析、五大地域工况标准体系的建立依据和参数推演,还有后续整改的路径建议。
李副部长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掌压住封面。他先看了朱局长一眼:老朱,你先把整改组那边的情况说一下。
朱局长把专家组的进度表和林墨报告里的数据做了简要对比,然后说:报告里的结论如果能直接转化为具体的整改路径,就能绕过专家组目前的能力瓶颈。
李副部长又转向林墨:你这份报告里提出的五大地域工况标准,是从什么数据基础推出来的?
是这次考察中采集的现场数据。从华南到东北,从沿海到内陆,每到一个地方都测了当地的气候参数、现有的设备参数和实际的生产数据。汇总之后,按湿度、温差、海拔三个维度划分了五个工况区。在此基础上,确定了不同工况区的设备选型标准和工艺参数范围。
李副部长把那摞材料拿到面前,翻到目录页,目光在五大地域工况标准体系那一章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报告:你的建议路径,需要多长时间能够完成?
如果以这份报告作为依据,第一批重点区域的整改可以在三到四个月内完成初步框架的搭建。林墨的语没有变化,但前提是,必须有完整的执行权。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约莫两个呼吸的长度。李副部长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让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先落稳了,才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朱局长:老朱,年度生产计划协调会在一月初。到时候你把这个议题提出来,张副部长那边我去沟通。
朱局长点了点头,站起身,把那份留存问题清单夹在腋下,走出了办公室。门带上之后,李副部长的声音从办公桌方向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你准备一下,那份报告别锁在抽屉里。还有,把具体的执行路径再细化一下。
林墨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