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两侧有人微微点头。周正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林墨。
同时,我也注意到几个值得进一步关注的地方。林墨的声音平稳,第一是采伐剩余物的利用问题。伊春林区每年产生过两百万层积立方米的枝丫材,目前的收集利用率不足两成,剩余的废料大多就地堆放或焚烧。这个数据,我在几个林场的作业面上做了实地核验,也跟各场技术人员核实过。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资料,像是想确认那些数字是否与自己的认知一致。
第二是林地的持续产出问题。目前的采伐方式以主伐为主,抚育间伐的比例偏低。在某些作业面上,幼林被碾压、林地没有得到及时清理和补植的情况较为普遍。如果继续保持目前的采伐强度,红松等珍贵用材的蓄积量将会持续减少。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坐在周正刚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主管林业生产的副局长——放下笔,表情绷紧了:林顾问,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代表生产部门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们的采伐任务,是由国家统一下达的。每年几百万立方米的原木调拨任务,是硬指标,完不成就要追责。在这个前提下,采伐方式和作业效率都是经过科学论证的。至于抚育间伐比例低的问题,是因为我们的人力、设备、经费都向采伐任务倾斜了,抚育更新只能挤在缝隙里做。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钉在桌面上:少砍木头就完不成国家调拨任务。这个账,没有人能承担。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我在林区做的数据测算。如果推行抚育间伐替代部分主伐,同时把每年产出的废料充分利用起来做人造板和建材,可以减少大约三成的优质原木消耗,同时满足相同规模的板材和建材供给。
纸上列着几行数字:主伐与抚育间伐的出材量对比、废料利用后的替代效应、林地更新周期的变化。数据简洁,逻辑清晰。
主管生产的副局长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道光晃到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自己的话头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把纸又推了回来。
周正刚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底磕在绒布桌面上出一声轻响。
林顾问,他的声音不高,你说的这些数据,我看了。确实有些道理。但你也得理解我们森工系统的实际情况。我们每年要完成国家的调拨任务,关系到全国工业建设的原料供应。如果贸然改变采伐方式,影响到调拨任务的完成,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墨脸上,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林墨把那份测算收回来,重新放回笔记本里,声音平稳:周局长,我理解你们承担的任务压力。我也不是要求你们一夜之间改变采伐方式。
我只是想提一个建议——能不能先选取一两个林场作为试点?在试点林场,适当地把抚育间伐的比例提高一些,把主伐面积缩小一些,同时配套建设一个就地加工废料的设施。
用一到两年的时间,对比一下两种模式的综合效益,用实测数据说话。如果试点效果好,再逐步推广。如果效果不理想,再调整也不迟。
试点林场的采伐任务,可以适当调整,确保不影响到总局整体的调拨指标。而且,试点期间增加的废料加工产能,能弥补一部分原木外调的缺口,从总量上看,不会影响全国工业建设的原料供应。
周正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他没有立刻回应,但那叩击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主管生产的副局长低下头,手指在面前的文件夹边缘来回摩挲着,其他几个林场的场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开口,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林顾问,周正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的建议,我考虑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今天先到这儿。各场回去以后,把自己辖区的抚育间伐面积和采伐剩余物的数据重新核算一遍,一周之内报到局里。
会议散了之后,周正刚叫住了林墨。
林顾问,到我办公室坐坐?
林墨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正刚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成片的林海。
林顾问,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不是临时想的吧?
我在路上想过。看了几天之后,又调整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当着这么多人面,把伐区数据一条一条摆出来的人。周正刚转过身来
以前也有上面的人下来考察,看的都是汇报材料、展板和荣誉室,问的都是产量多少任务完成没有。你是第一个走到伐区深处,蹲下来摸幼树断口的人。
林墨没有接话。
周正刚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你说的那个试点方案,我同意。但前提是,你得帮我出一个完整的实施细则——试点林场选哪个、抚育间伐和主伐的比例怎么调、废料加工设施的选型和投资方案、配套的考核指标怎么改。一条一条列清楚。没有纸上谈兵的东西,全都要能落地。
好。我会尽快给到你。
周正刚站直身体,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