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闭幕的当天晚上,珠江边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些燥热。
林墨在宾馆房间里整理完最后一批资料,正准备洗漱休息,房门被人敲响了。他打开门,周明轩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搪瓷缸子。
“小林,还没睡吧?出来坐坐?”
周明轩举了举手里的酒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林墨侧身让开门口,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
两人没有走远,就在宾馆旁边那条沿江的巷子里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馆。
林墨和周明轩在靠江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周明轩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揭开盖子倒了两杯。酒是本地米酒,度数不高,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闭幕了。”
周明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江面上。珠江的夜航船亮着稀疏的灯火,在暗沉的水面上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林墨也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知道周明轩今晚不是来喝闲酒的。
沉默了片刻之后,周明轩主动开了口:“今年的订单,总体上比去年没有太大增长,本来这也算正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但林墨注意到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微微白。
“总体跟去年持平,也算正常吗?”
“是啊,大家都看出来了,今年因为大环境的变化,其他绝大部分的工厂的订单都有增长。东北那几家,靠着水曲柳的老招牌,签了不少实木家具的单子。浙江的竹编品去年还不太好,今年市场回暖了,订单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就连四川那边,这次也签了几笔木材加工的订单,虽然不大,但比去年强多了。”
周明轩顿了顿,伸手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只有我们厂,原地踏步,这已经算是退步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像是在取暖。五月的羊城已经很热了,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林墨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姿态——像是手里不握着点什么,那些话就说不出口。
“还有呢?”
林墨问。
“老产品占了七成。”
周明轩放下搪瓷缸子,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划了几道线,“实木主体的家具,还是那些老系列。‘启航’、‘北地’,这几款在欧洲市场基础扎实,老客户一直续单。但新客户开拓不多,价格也涨不上去,利润空间越来越薄。”
他在桌上画了几条并列的短线,代表那些老系列:“人造板主体的新系列,占了三成。‘云’、‘竹’、‘帆’这三个系列,反馈都还可以,但订单量也很不错。还有陈敏那张沙,签了好几个新客户的单,算是今年新设计的亮点。但一张沙的量,撑不起整个新系列。”
林墨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知道周明轩说的这些数据背后意味着什么——一个企业如果连续几年靠老产品维持规模,而新产品迟迟不能打开市场,那么当老产品进入生命周期末端的时候,整个厂子的经营就会出现断崖式的下滑。
“报回去了吗?那边怎么说?”
林墨问。
周明轩把缸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报,几乎每天都报。家具订单增长缓慢,他把重心放在人造板上,板材的出口今年签了不少,比去年几乎翻了两番。”
“这也最主要的也是靠当年你在的时候打下的基础,不管是认证还是日本和欧洲的客商都是看到咱们的认证标准和前期小批量供货的质量才下的单,他还当成自己的功绩大肆宣传。”
“不管怎么说订单多了这是好事。”
林墨说。
“是好事。但问题是——人造板的量签得太大了。”
周明轩放下搪瓷缸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们的板材的产能是一定的,加上我们的板材质量作为全国的标杆,很大一部分都进了供销系统去换货什么的,本来剩下的满足‘云’‘竹’‘帆’这几个系列生产是没有问题的,富余的我们才想办法处理。现在板材签了大单,加上上面调配出去的,剩下的人造板产量,不一定能同时满足三个新系列的生产。”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里面的问题。人造板的产能是固定的,原材料出口签多了,家具厂就会缺原材料。而那些以人造板为主体的新系列家具,恰恰是最需要板材供应的。如果板材被优先拿去出口了,新系列的生产就得停下来。
“你没有提前跟他说吗?”
林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