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点了点头:“陈书记被隔离审查了,厂里的班子要调整。我跟他走得近,上面不放心。让我出来当顾问,算是体面的安排。”
秦教授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还在部里说明上面对你还是放心的,或者是你这些年做的事情上面有些人认可在保你。”
“政治上的事,说不清楚。”
林墨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秦教授,不说我了。您这边怎么样?上面有风声说干校要解散了?”
秦教授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解散不解散,上面还没正式下文。但风声已经开始传了。说是不再新派干部来了,只出不进。原有学员分批‘借调’‘抽回’,干校的人数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慢慢摩挲着。
“你看这院子里,以前多热闹。现在走的走,调走的调走,剩下不到一半。而且还在走,说不定明天又有人接到调令回到原来岗位了,现在很多人都在盼着这个。”
林墨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来过很多次了。以前来的时候,桌上总是堆满了书和资料,地上摆着各种树苗和标本,秦教授坐在书桌前,不是在写东西就是在看书,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书桌上只有一份报纸、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缸子。书架上的书还在,但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翻过了。
“劳动呢?还搞吗?”
秦教授摇了摇头:“搞还是要搞的,新来的管教说了,只要干校还没正式撤销,就要继续‘一面学习,一面劳动’。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劳动上了。”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以前劳动很多人都抢着表现。大棚的活,菜地的活,养猪场的活,谁都怕落后,怕被扣帽子。现在不一样了。大棚的薄膜破了没人补,菜地的菜收了没人种新苗,养猪场的猪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头老弱病残的,等着宰。”
“军宣队和工宣队呢?”
“都撤了。”
秦教授端起搪瓷缸子,现水还是凉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上个月就撤了。军宣队的人先走,说是部队有任务,要归建。工宣队的人多留了几天,把该交接的交接了,该移交的移交了,也走了。”
“现在干校的管理,就靠原机关留守的几个人。他们对这里的情况不熟,也不怎么管。大家干什么,基本上自己说了算。”
林墨听着,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景象——破损的大棚,光秃秃的菜地,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晾衣绳上没人收的衣服。一切都像是在告诉他,这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大家的情绪呢?”
他问。
秦教授想了想,说:“大多数人都很积极,都在等。等上面的通知,等调令,等回城的那一天。”
本来这个消息他应该感到振奋,毕竟他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岗位和级别,不过林墨并没有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
“不过这里的活,大多数都消极对待了,有人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就坐在门口晒太阳,等着通知来。老李就是这样的,他以前多积极一个人,现在每天就蹲在门口抽烟,话都不爱说了。”
林墨想到了老李,就是那个在研究院搞化工的老头,以前林玥来的时候,跟着他做过雪花膏。那会儿他多精神,说起化学来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