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刚刚做了应急演练,大家都知道遇到事情怎么处理。晃动最厉害的时候,我们撤到了外面的空地上,人没事。要是当时还待在车间里,那台热压机旁边掉下来一块预制板,位置正好是我们刚才站的地方。”
林墨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人没事就好。你们继续忙。”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韩海峰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韩海峰邻居家的号码,这次有人接了,说是韩厂长天没亮就去厂里了。
林墨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一阵一阵的,在空旷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门被敲了两下,赵启明推门进来。他的头乱了,衣服上全是灰,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还好。
“老赵,医院那边怎么样?”
林墨坐直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启明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职工医院那边,床位够,药品也够。地震的时候有几个工人受了轻伤,大部分是摔伤、砸伤、划伤,没有重伤的。还有一个是二分厂的,腿骨折了,已经做了固定,正在观察。现在我让人趁着没有余震把人安顿到了外面。不过要尽快搭地震棚,看天色要下雨了。”
“工人家属呢?”
林墨问,“有没有受伤的?”
赵启明的表情沉了一下:“有。三分厂有个工人的家属,房子塌了,人没跑出来。等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还有几个工人的家属受了伤,有的轻伤有的重伤,都在医院里。”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赵,你通知各分厂,统计一下工人和家属的伤亡情况,还有房屋受损的情况。统计完了报上来。受伤的,厂里组织力量救治;房屋倒塌的,想办法安置。工人社区那边,你也去看一下,看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赵启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林墨看着赵启明,“下面肯定有附近工厂和街道的人来借东西搭地震棚,你让人对接一下。只要确认身份,做好登记,该借的借,该给的给。预制板、木材、塑料薄膜、油毡,库房里有的,在保证我们自己用的前提下,多余的都可以借。三分厂那边已经借出去了一批,手续后面再补。”
赵启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林墨:“林厂长,这些东西借出去,不一定能还回来。”
林墨摇了摇头:“还回来是次要的,先救人。房子塌了,人没地方住,总不能让人睡大街。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让各分厂统计一下库存,能借的尽量借。但是要登记清楚,借给谁了,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都要有记录。不是不信任,是为了以后好交代。”
赵启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老赵,通知各分厂的厂长,今天上午开会。时间定在九点,地点在这边一分厂的地震棚里。万一有余震,相对安全一些。会议内容主要是各分厂的情况汇总、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的统计、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赵启明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
“林厂长,你家里没事吧?”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
“没事。”
赵启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墨站在窗前,心里想着那些信。一百五十多封信,投进了邮筒。现在,地震真的来了。也不知道起了多少作用。
他忽然想起岳父说的话。那些话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清晰——“你记住一句话,形势好的时候,要往前冲;形势不好的时候,要往后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
现在,是该进的时候,还是该退的时候?
林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厂里的生产线不能停,工人的日子还要过,家里的老人孩子还要他养。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关心了。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有人跑过,脚步声很急。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听不太清。林墨没有停下来,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