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不像话,太阳一出来就像火盆扣在头顶上,柏油路晒得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往下陷。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墨坐在办公室里,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他面前摊着一份生产报表,数字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各分厂的运行平稳,人造板厂的合格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伊藤忠商事的第一批试销订单已经交货,欧洲客户的订单正在排产。
一切正常。
但他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扎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数字二十多万。他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也不记得那个具体数字。但是他记得是在晚上,是在一个夜晚,在睡梦中,永远没有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四九城地图,铺在桌上。他的目光从四九城往东移动,过了通县,过了蓟县,过了玉田,停在唐山。
从地图上看,四九城到唐山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那场地震对四九城的影响虽然远小于唐山。
干部院的房子是砖混结构的楼板房,抗震性能一般。万一出了事,陈敏和林予怎么办?林玥和林旸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终于在今天有了答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枋安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报纸翻动的声音。
“陈书记,是我。”
“小林?什么事?”
陈枋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
“陈师傅,厂里这段时间不忙,我想把陈敏和孩子接回四合院住一段时间,林玥和林旸也接回来。干部院那边夏天太热,四合院凉快些。我这段时间到厂会晚一点,跟你知会一声,你要不要也回老爷子那边陪他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枋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中的恍然:“我就算了,我老婆孩子都回老爷子那边去了,毕竟离婚了,至少形式上也分开了。这段时间厂里对你确实没什么大事,你陪陪家里人吧。有什么事我让人提前通知你。”
“好。陈师傅,你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林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提前下了班,骑车去了百货商店。在副食品柜台买了两包红糖、两罐麦乳精、几包鸡蛋糕,又去隔壁的日用品柜台买了几盒蚊香、两瓶花露水、一顶新蚊帐。
售货员认识他,一边打包一边笑着问:“林厂长,听说您家又添丁了,您真是有福气。这是给陈科长补身子的吧。”
林墨笑了笑:“承你吉言,看你这段时间气色也好了不少。”
售货员咧开嘴笑了:“那是咱们厂的福利好,在您和厂领导的带领下,咱们工人的待遇是四九城的工厂里最好的,就连钢厂都比不过。”
付了钱摆了摆手,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骑车回了干部院。
陈敏正坐在沙上看电视,林予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岳母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回来了?”
陈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跟你商量个事。我想把你们接回四合院住一段时间。”
陈敏愣了一下,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回四合院?怎么突然想回那边住了?”
林墨把想好的理由一条条说出来:“这边夏天太热,四合院凉快。小予出生后她也一直念叨着要我们带回去住一段时间,你回去她也能帮把手,估计小宇这边的小孩也放暑假了,让爸妈也过去看看孙子孙女。趁着林玥和林旸放暑假,接回来跟奶奶住几天,老人家高兴。再说我在厂里这段时间不忙,早点下班回去,能陪陪你和孩子。”
“院子那边能住得下吗?”
陈敏问
“没问题,让雨水两口子带着小的那个还是住她以前的闺房,妈和林霆住一间,咱们那间房还有两个小房间完全能住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