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心里一动,转过头看着他。
聂怀仁把烟掐灭,坐直了身子:“他在上面受压制,但在厂里,他的威信还在。如果他回来,继续做书记,你在下面抓生产,他在上面顶压力。这个搭配,比现在稳当。”
林墨没有想到聂怀仁会这样问,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陈枋安回来了他就得让位。
聂怀仁继续说:“而且,生产线的事已经定了。等新生产线投产,板材系列家具打开海外市场,咱们厂的地位还能再往上走。到时候,级别上去了,老陈回来也不亏。他现在那个位置,虽然级别高,但坐得不舒服。”
林墨沉默了很久,继续说道:“聂书记,陈师傅回来了,你就得让位了。”
聂怀仁苦笑:“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我也不敢再争了,万一再有变动,我真的怕把自己折腾进去,他回来了我的压力也小一点。”
林墨笑了笑:“既然您这样说,我有空找他聊一下。”
林墨没有立刻去找陈枋安。
他等了两天。正月十八那天下午,他去了陈枋安家。
林墨推门进去时,陈枋安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都是关于工业整顿的文件。他穿着一件棉袄,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小林来了?坐。”
陈枋安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陈师傅,这是新生产线的厂房修改后的设计稿。您看看。我们已经在走程序了。”
陈枋安拿起那几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你办事,我放心。不用看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陈师傅,我今天来,不光是送文件。还有别的事。”
陈枋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墨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陈师傅,上面的事,我和聂书记都清楚。您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我和聂书记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回厂里来。”
陈枋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林墨继续说:“生产线的事已经定了。等新生产线投产,板材系列家具打开海外市场,咱们厂的地位还能再往上走。到时候,级别上去了,你回来也不亏。”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小林,”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回去。”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枋安转过身,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上面干了这么多年,不是没遇到过困难。现在这个坎,我还能迈过去。迈不过去,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我回去了,对你们也不好。人家会说,陈枋安在上面干不下去了,跑回厂里躲着。到时候,不光我脸上无光,你们也跟着受牵连。”
林墨摇了摇头:“陈师傅,你想多了。”
陈枋安摆了摆手,打断他:“小林,你不用劝了。我心意已决。上面的事,我自己处理。厂里的事,你们自己管好。等生产线投产了,板材系列家具打开了海外市场,那时候再说。”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陈师傅,您保重。”
陈枋安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小林,你们好好干。把厂里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走出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胡同里朦朦胧胧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外走,脑子里转着刚才的对话。
陈枋安不肯回来。这个结果,他其实早就料到了。那个人,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坚持。让他回来,等于让他承认失败。他不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