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椅子上坐下,把下午的情况说了一遍。聂怀仁听完,点了支烟,慢慢吸着。
“德国设备,四百八十万。”
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加上配套的制胶、旋切设备,怎么也得六百万。”
林墨点点头:“差不多。”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墨看着他。这几个月,聂怀仁明显瘦了,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又多了几根。他跑轻工部的次数不比林墨少,但跑的是不同的部门——计划司、财务司、物资局,一层层递材料,一次次沟通,一遍遍解释。
“行政上的事,不好办吧?”
林墨问。
聂怀仁吐出一口烟,苦笑了一下:“能好办吗?哪个部门不是一堆事?哪个领导不是一堆会?我今天上午在物资局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见一个人,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
他又吸了口烟,声音低了些:“不过也有好消息。财务司那边,我跟他们反复算了账,把咱们厂这几年的利润、上交的外汇、给系统内其他厂的支援,一笔笔列清楚。他们终于松了口,说在额度分配上,会优先考虑咱们。”
林墨眼睛一亮:“确定?”
聂怀仁摇摇头:“还没定。但至少进了候选名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声。
林墨忽然说:“老聂,我有个想法。”
聂怀仁看着他。
林墨说:“六百万,买德国设备,够是够。但买不到最先进的。”
聂怀仁皱起眉头:“最先进的?”
林墨点点头:“德国人去年刚推出一款新型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自动化程度更高,能耗更低,产品质量更稳定。价格也高——全套下来,加上配套设备,得一千多万。”
聂怀仁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咱们哪来那么多外汇?”
林墨说:“咱们这次广交会的利润,如果全部投进去,加上之前的积累,应该能凑出这个数。”
聂怀仁愣住了。
他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把厂里这半年的利润,全部拿出来买设备?”
林墨点点头。
聂怀仁沉默了很久,把烟按灭,又点上一根。
“林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厂虽然账面有钱,但那都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工人社区的二期还在建,供销社要进货,食堂要补贴,学校要花钱。你把钱全投进去,万一设备引进不顺利,万一生产线出了什么问题,厂里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林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老聂,我问你一个问题。”
聂怀仁点点头。
林墨说:“咱们厂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聂怀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靠大家拼命干,靠工农协作,靠广交会上的成绩。”
林墨摇摇头:“靠的是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