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枋安忍不住问。
林墨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怕,但是现在能做的事,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好。设备要保住,技术要留住,工人要有活干。以后不管怎样,厂子还在,人还在,就能重新站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小敏和孩子们还在等我接他们回来。”
陈枋安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陈枋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林墨,你说得对。怕有什么用?咱们这些人,这辈子不就是跟困难较劲么。”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低头看着那张铺开的规划图,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工人住宅区”
那几个字。
“六层楼,带暖气么?”
“争取带。”
林墨说。
“那得提前规划锅炉房和管沟。”
陈枋安拿起旁边另一支铅笔,在图边缘勾了一个小方块,“这位置,靠近宿舍区,又在下风向,合适。”
两个人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一直画到深夜。
干校的学员们在九月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起初是撤离。吴指导员接到通知,干校的部分行政人员、有“历史问题”
但已基本澄清的老干部、身体衰弱的病号,统一安排疏散到后方。
名单念完,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秦教授没有被安排走。沈专家没有被安排走。于专家、徐工、老钱,都没有。
吴指导员解释得很官方:“经组织研究,你等同志具备专业技术特长,当前战备形势需要此类人才参与支援工业生产。故暂留原岗位,服从四九城家具总厂统一调度。”
翻译成大白话:你们有用,留下来干活。
秦教授那天晚上没睡着。他躺在干校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远处不时响起的警报声,想着老家的妻儿,想着那片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盐碱地,想着如果炸弹真的落下来,他这身老骨头能不能护住那几本手写的育种笔记。
第二天一早,他被吴指导员带到家具厂。
迎接他的是林墨,林墨拿着公社扛过来的土样。
“秦老师,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林墨领着他穿过空荡荡的车间,走到厂区北边一片荒芜的空地。
“这里,我想在红星公社那边搞个育苗试验场,这个是他们的土样,你帮我看看。”
秦教授愣住了。
林墨指着空地,语气平静,仿佛此刻窗外没有刺耳的警报声,仿佛这座城市没有站在悬崖边缘。
“不用大,先划三亩地。一部分种生杨,一部分种刺槐,留一小块试种果树。土壤要改良,灌溉要跟上。您是专家,您来定方案。”
秦教授看着这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看着林墨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林厂长,”
他哑着嗓子,“现在这当口,你还有心思种树?”
林墨转过头,看着这位头花白的老专家。
“秦老师,树长成要五到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