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绪并非个例。毕竟,木工在厂里是正经技术工种,有考级晋升的路径。而建筑队,在当时很多人看来,就是“搞基建的”
,不管是体面还是前景似乎都不如生产线上的技术工。
林墨理解他们的想法。他把建筑队的人召集起来,就在工地旁的棚子里开了个小会。
“觉得学这个亏了?觉得泥瓦匠不如木工师傅光鲜?”
林墨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
“咱们厂将来建厂房、这仓库、将来要盖的宿舍、学校、医院……哪一样离得开建筑队?”
林墨语气缓和下来,“木工做家具,是创造美好生活。建筑工人盖房子、建工厂,是打造创造美好生活的地方!分工不同,一样重要。”
他拿起一块砖,又指了指旁边一根加工好的木料:“木头是好东西,但房子不能全是木头。砖石水泥,也有它的筋骨和用处。多学一门手艺,多一条路。将来厂子扩建了,需要懂建筑、懂施工的自己人,你们就是元老,是骨干,比只在生产线上做工更有上升的空间。眼光放长远点,手里多几样本事,什么时候都不亏。”
他又具体分析了建筑队未来的规划——不仅负责厂内基建,时机成熟了,甚至可以承接一些外部的、不违反政策的小型工程,为厂里创造额外效益,队员的待遇和奖励也会与之挂钩。
小孙等人脸上的困惑渐渐被思索取代。马师傅在一旁抽着旱烟,这时磕了磕烟袋锅,哑着嗓子开口了:“林厂长这话在理。咱庄稼人盖房,都知道地基要牢。厂子就像个大房子,你们现在学的,就是打地基、立梁柱的手艺。这手艺,实在,有用,丢不了人。”
培训继续。虽然依旧辛苦,但抱怨少了,琢磨劲儿上来了。马师傅教得严厉却耐心,他的几个徒弟也混在队伍里一起干,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渐渐地,有人砌出的墙开始有模有样,有人抹的灰也能平整光滑了。建筑队的雏形,在汗水和砖灰中,一点点凝聚。
就在林墨将建筑队的日常训练和管理逐步移交给马师傅,自己刚能喘口气、将更多精力转回各分厂生产协调时,陈枋安找上门来。
这天下午,林墨正在办公室审核塑料车间新一批薄膜的质检报告,陈枋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有的、但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的笑容。
“林墨,忙呢?”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林墨起身相迎。
陈枋安摆摆手,没坐,直接道:“走,跟我去个地方。车在外面。”
“去哪?”
“干校。”
陈枋安压低了些声音,“两件事。一是梁先生已经安排过去了,住处都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你也放心。二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边现在……气氛不太对,需要你去看看,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或许……能说几句话。”
听了陈枋安的情况介绍后林墨立刻明白了。北边紧绷的局势,普通百姓或许更多是服从和忙碌,但对于干校里那些曾经身处学界、消息相对灵通、又经历过起伏的知识分子而言,他们对于实力的差距更加清楚,所以引的恐慌和消极情绪,恐怕更为深重。
陈枋安虽然也在搞思想动员,但频道不对,面对这种基于专业认知的深层恐惧,他感到力不从心。
“好,我安排一下,这就跟您去。”
林墨没有多问,干脆地应下。
吉普车驶出城区,奔向郊外。车窗外,田野已染上新绿,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路上不时能看到扛着铁锹、列队行进的民兵,或者拉着建材的卡车。
陈枋安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难得地露出几分疲惫:“干校那帮人……最近魂不守舍,干活出错,私下里唉声叹气,说什么‘钢铁洪流’、‘差距悬殊’、‘卵击石’……影响很坏。我去了几次,开会,谈话,讲形势,讲精神,作用不大。”
他看向林墨:“你不一样。你懂技术,有知识,跟他们应该能说得上话。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们的心气儿稳一稳。总不能在这关键时候,自己先乱了阵脚。”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尽力而为。”
时近傍晚,本该是收工整理工具的时候,但地里的人影稀稀拉拉,动作迟缓。有人蹲在地头,望着北边呆;有人虽然拿着工具,却只是机械地晃动,毫无效率可言。一种沉闷、压抑、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原本应该充满劳动号子的田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