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不是说不能用他们,非常时期,非常办法,你做得对。但长远之计呢?咱们厂的技术底子都在木工、家具这块,塑料是全新领域,从头培养,没个两三年出不了师,还得是有好苗子、好师傅带的前提下。现在这情况,等不起啊。”
林墨放下手中正在审阅的“简逸”
系列海外订单汇总表,接过周明轩递来的简报,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上看不出焦虑,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周工,您说得对,靠‘学员’维持生产,不是长久之计。”
林墨开口,声音平稳,“技术人员的问题,我一直在考虑。”
“你有办法了?”
周明轩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办法有,但需要点时间,也需要一些……特别的程序。”
林墨没有详说,转而问道,“三分厂和塑料车间,目前具体的人员缺口,尤其是技术岗位和关键操作岗位的缺口,统计出来了吗?”
“三分厂还好,预制件生产流程固定,韩海峰带着,骨干基本稳定,缺口主要是熟练普工,大概还需要十五到二十人。塑料车间……”
周明轩翻着自己的笔记本,“按照两班倒、保障基本生产运行来算,至少还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工艺技术员,两个熟练的设备操作骨干,另外普通操作工缺口在十人左右。这还没算将来扩大生产的需求。”
林墨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厂办:“我是林墨。请转告赵启明副主任,三分厂和塑料车间近期的工人招收,特别是生产线上的普工和技术学徒岗位,暂时不安排,具体招录时间和方案,等我通知。对,所有相关岗位的人事权,暂时压在我这里,没有我的签字,一律不得办理入职。”
放下电话,他对上周明轩疑惑的目光。
“周工,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请相信,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塑料车间能站稳脚跟,成为咱们厂真正的助力,而不是隐患。”
林墨的目光投向窗外,厂区的轮廓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技术人员的问题,我来解决。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把位置空出来,把标准立起来。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这两个新摊子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周明轩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之前一分厂设备修复时,林墨总能拿出关键图纸和稀缺元件的神秘渠道,想起他提议办干校的深意。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埋下伏笔,等待时机。
“你……是不是早就在物色人选了?”
周明轩试探着问。
林墨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周工,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现有生产,继续优化塑料薄膜的工艺,哪怕慢一点,也要把基础打牢。同时,严格把控新进人员的素质。至于真正能扛起技术担子的人……再等等”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计算着某个时机。
厂区里,二分厂的机器声隐隐传来,稳定而富有节奏;三分厂方向,则有拉运木料的卡车进出;只有塑料车间那边,相对安静,但一种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力量,正在那安静的厂房里孕育、躁动。
周明轩不再多问。他深知林墨行事风格,既然他如此说,必定已有了通盘的考虑。他需要做的,就是配合好,守好自己的技术关口,等待林墨揭开下一步的棋局。
“好,我明白了。车间那边,我会盯着,确保试产数据扎实,工艺文件逐步完善。”
周明轩站起身,“人员的事,就按你的安排来。不过,林墨,动作要快。人心,等不起太久。”
“我知道。”
林墨也站起身,送周明轩到门口,“不会太久了。”
塑料车间技术人员的困局,在他眼里,并非无解的死结,干校的渠道,提供了接触和观察的“苗床”
;而眼下厂里新项目的迫切需求和对人员素质的更高要求,则构成了最佳的“土壤”
与“气候”
。
这步棋,关乎的不仅是几个技术岗位,更是他布局中,关于人才储备和技术根基至关重要的一环。他必须走得稳,走得准。以前他一直靠着借势走到现在,现在四九城家具厂的大盘已经稳了,他得培养自己的班底,他升得有点快,自己根基有点不稳了。
合上笔记本,林墨揉了揉眉心。年底的各项总结、来年的生产计划、与公社的协议落实、还有华联那边可能的新需求……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处理。但此刻,他脑海中清晰的,是下一步关于“人”
的棋路。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塑料工艺、设备维护、成分分析、家庭负担、政审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