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尽数退下,弘历独坐御案前沉思片刻,倏然起身步出养心殿。
李玉连忙快步紧随。
一行人沿着宫墙旁的甬道缓缓前行,朝着太和殿西侧走去。
内阁行政大楼的工地赫然映入眼帘,楼宇主体已然完工,灰白色石质墙体在午后日光下泛出温润光泽。
内部装潢正紧锣密鼓地收尾,工匠们各司其职。
有人修整廊柱最后的细节,有人就地调配颜料,还有人扛着木梯来回奔走。
手推车、木架与散落碎石大多清理妥当。
整座楼宇轮廓分明,矗立于太和殿西侧,与东侧的国家最高法院东西相望,一左一右,分列两侧。
弘历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在场干活的众人。
负手而立,目光从新楼的轮廓上缓缓扫过,又落到工地周围地面上,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宫墙往回走。
李玉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太和殿前广场时,弘历忽然停住。
抬起头,目光从汉白玉台阶一路向上,掠过朱红的殿柱、金碧的琉璃瓦,落在太和殿那三重飞檐的顶端。
这座大殿已经在这里矗立了数百年,无数次朝会、无数次跪拜、无数次“万岁”
的呼喊在这里回荡。
每一次改朝换代、每一位皇帝登基,都要在这里完成那一套繁琐的仪式。
弘历站了很久,久到李玉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皇上?”
弘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这座建筑,或许也该推倒重建了。”
李玉心头一震,噤若寒蝉,不敢贸然搭言。
弘历轻笑一声。
“走吧。”
说罢转身走向养心殿,步履较之来时快上不少。
……
进入十二月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头几日还是干冷,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到了初六夜里,天边压下一层铅灰色的厚云。
次日清晨推开窗,整个紫禁城已被白茫茫一片大雪盖住。
这场雪一下便是大半个月,几乎没有断过。
京城街巷里的积雪日复一日加厚,官道上的雪被往来车马碾实了,又被撒了炭灰和粗盐,泥泞中透着黑。
年关将至,置办年货的人流并未因大雪而减少。
前门大街两旁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绸缎庄、杂货铺、点心铺子门口都挤满了人,手推车在雪地里轧出深深的车辙,车夫们呵着白气,扯着嗓子喊借过借过。
新近刊印的《晨钟报》推出年货专栏,说书人沿街诵读,周围驻足聆听的百姓。
“国货当自强,上等棉布、自鸣钟表这类往日众人争相购置的西洋货品,如今本土皆能精工造办。
置办器物,优先选用本国物产,不可迷信洋货,这才是真正的爱国。”
一旁提着两包点心的老妇人听得真切,转头同身边同伴闲谈。
“如今报纸时常说起这些。往年我总想着添置西洋物件,今年新添的棉衣、座钟,全都选本土出产,品质丝毫不差。”
城墙根下,几个半大孩子堆了雪人,又拿木炭画了眉眼,跑远了回头看,雪人背后就是城门楼子。
去年底换上的新匾,黑底金字,写着北京市三个大字。
旧匾摘下来的时候,曾惹过不少议论,有人说顺天府叫了几百年,忽然改成北京市,听着怪别扭的。
有人说这是皇上定的名字,自然有他的道理。
争了几个月,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