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丧仪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灵堂设在重华宫偏殿,规制远不如前朝那般铺张。
白幔素帐,陈设简素,几案上摆着几件皇后生前惯用旧物。
弘历亲自扶灵送至城郊皇陵,回宫时已近黄昏。
几位老臣远远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欲言又止。
很快,闲言碎语便从内阁值房的茶桌边渗了出来。
说皇上此番后事办得过于俭薄,堂堂一国之母,连陪葬器物都寥寥无几。
前朝皇后丧仪动辄耗费百万,金丝楠木棺椁、满匣珠玉器玩,方显皇家体统,如今这般,未免有失体面。
弘历置若罔闻。
葬礼结束次日,一道密旨从养心殿发出,径送国安局。
传旨太监李玉只交代了一句。
皇上口谕,凡国丧期间违禁者,不论品级贵贱,尽数拘拿。
当日,国安局密探便分赴京城各坊巷、各处衙署宅邸,昼夜巡查,无声无息。
起初几日,京中尚算安分守礼,无人敢僭越丧仪禁令。
第七日夜间,城东一处宅邸里透出劝酒喧哗声,隐有丝竹之响,密探翻墙而入,满屋酒气中七八人围坐听曲。
当晚便锁拿了送交警察局。
第十三日,一座王府偏厅灯火通明,几名宗室旁支子弟聚在一处听堂会,虽关起门来,到底被密探听去了锣鼓动静。
次日天明,拘捕令便递进了王府。
半月之内,拘押者已有五十余人,有在职官员,有闲散宗室,各色皆有。
到了第二十日,数字突破一百。
京中官衙人心浮动,宗室宅邸里夜谈不断,有人嘀咕皇上小题大做,不过是悄悄摆了两桌酒、放了一出堂会,怎么就至于革职拿问?
有人猜度这是借国丧之名敲打异己,还有人暗暗盘算,法不责众,百余人都牵涉其中,总不能尽数重办。
朝野流言纷纭,弘历始终缄默不言,不动声色。
第二十五日傍晚,一摞批阅完毕的案卷被送出养心殿,附着一道朱批旨意。
“国丧期间违制者,无论品阶高低、身份贵贱,在职官员一律革职,宗室子弟尽数革除宗籍。”
百余份革职文书在三日内分发完毕。
数十位宗室子弟的姓名从玉牒上一笔勾销。
那些议论小题大做的声音彻底消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惧。
第三十日,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
反贪局联合各部监察专员,即日起对全国官吏逐人逐项普查,重点核查三事。
任内有无贪赃枉法,有无违规收受馈赠,有无包庇纵容下属违禁。
各省巡抚接到公文后连夜召集属官,各地监察专员逐府逐县走访翻查卷宗,十余日内又有百余名官员因此落马,悉数移交法院依律审理。
朝堂雷霆整肃之际,一道关乎宗室改制的新政,也在养心殿悄然酝酿。
弘历目光沉静,沉声开口。
“宗人府素来只管爵禄承袭、宗籍造册,从不约束宗室品行操守。
这些年宗室子弟恃权妄为、肆意逾矩的乱象,诸位心知肚明。”
张廷玉拱手回禀。
“回皇上,此前宗室犯法,皆由宗人府自行裁处。
自三级法院新政落地,宗人府司法特权已然废除,如今仅掌爵禄承袭、宗籍管理诸事,宗室风气较之从前改观不少。”
弘历微微摇头,语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