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响起一片叹息。
有人不甘心,又问。
“下批什么时候到?”
伙计摇头:“这个说不准,得看省城那边什么时候发下来。”
毕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旁边几个人捧着刚抢到的字典翻看。
他凑近看了一眼,每个字旁边都标着拼音,心里痒了一下,但也只是痒了一下,转身往店里走去。
架子上的字典空了,旁边却摆着几份民间小报,用粗糙的麻纸印着,比《中华日报》的版式简陋得多。
毕沅随手拿起一份,报头印着《白话报》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朝廷新政深度解读”
。
他翻了翻,头版说的是盐政改革之后本地盐价的变化。
“从前一斤盐要八十文,如今官营盐场开了,十文一斤就能买到,家家户户省下的铜板,够买十斤米。”
毕沅又往后翻了几页,有关于水泥官道的,有关于新学的,还有一篇讲的是县里新办的育婴福利院。
文风平白,读起来亲切自然,不像《中华日报》那样四平八稳,倒像是隔壁邻居坐在门槛上跟你唠家常。
毕沅站在柜台旁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挑了三四份,付了十几文钱,折好揣进怀里。
正打算转身离开,毕沅余光瞥见书店门口停下一辆人力三轮车。
车身暗绿色,车斗两侧印着“中华邮政”
四个白字。
车斗里码着好几摞东西,除了用麻绳捆扎的纸卷,还贴着几封牛皮纸信函,角落里塞着几个用旧布裹着的包裹,大小不一,有的鼓鼓囊囊像是装了衣物,有的扁扁方方像是几本书册,还有一个小木匣子用麻线缠了两道,上头贴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骑车的邮差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件蓝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铜质胸章。
他停稳车,动作利落地跳下来,弯腰从车斗里搬出几摞纸卷搁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又掏出一支笔,翻开夹在车把上的投递簿,把书店这一栏划了一道杠。
伙计接过信,随口问了一句。
“补货的?”
“嗯,《白话报》新刊。”
邮差拍了拍手上的灰。
毕沅站在一旁听了几耳朵,心里微微一动。
走上前,朝那邮差拱了拱手。
“劳驾问一句,这位大哥,三轮车上这些东西都是你们邮政公司统一配送的?”
邮差是个爽快人,说话嗓门不小
“可不嘛!报纸、信函、包裹,凡是走邮政这条线的,都归我们送。
我们这条线上,太仓、昆山、嘉定、宝山,一圈跑下来,少说也得送四五千份报纸,外加几百封信函和数十个包裹。
以前这些东西全靠熟人捎带,或者托商队顺路,十天半个月到不了是常事。
现在有了我们,三五天就能从府城送到镇上,方便多了。”
毕沅问。
“那费用怎么算?包裹按什么收费?”
邮差咧嘴一笑。
“按重量和路程算,轻的小件几文钱就行,重一点的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
比从前托人捎带便宜不少,关键是稳妥。
邮政公司管理严格,每件包裹都要登记,哪个站点收的、哪个站点签的,簿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丢不了的。”
毕沅点了点头,又问。
“那这趟跑得辛苦吧?天没亮就动身了?”
邮差抹了把额头的汗?
“辛苦倒不怕,就是路远。好在现在官道修得平,三轮车跑得快,搁十年前这种路想都别想。
再说了,邮政公司给邮差的待遇不差,跑一趟有一趟的工钱,逢年过节还有补贴,比种地强太多了。
行了,不跟你聊了,赶着往昆山送呢。回见!”
邮差跨上三轮车,踩了两脚踏板,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轮便骨碌碌地往前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