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本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拱手退入班列。
梁锡玙也垂首退回原位,再未多言。
殿中一时无人再出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奏对,本就不指望能定下储君人选,不过是借群臣之口,把这道绕不过去的题递到御前,让皇上知晓朝野的关切而已。
弘历目光扫过满殿垂首而立的大臣,将每一张脸上的神色都收进眼底。
弘历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里头,盼着他早立储君的是少数,盼着他早些做古的,恐怕才是多数。
弘历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登基十余载,改元、改制、拓疆、收藩、废丁银、立新法,哪一样不是在跟整个旧世界掰手腕?
那些被他动了田产的宗室、被他废了特权的勋贵、被他断了财路的盐商、被他夺了权柄的旧吏,哪一个不是表面上高呼圣明、背地里咬牙切齿?
这些人巴不得自己哪天一病不起,好让新政戛然而止,让那些被收走的田地、被废除的特权、被砸碎的饭碗,一件一件重新回到他们手里。
可笑的是,他们不知道,前世乾隆活了八十九岁,这一世他比乾隆更懂得养生、更精于调理,身边的医疗条件更是远胜以往。
这些人盼着他短命,他偏偏要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长。
弘历有的是时间,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老去、死去,看着他们的子孙跪在新政的规矩面前,低头认命。
弘历缓缓吸了一口气,面上做出几分不耐之色,抬手一挥。
“朕有些乏了。今日朝会就到这儿,散了吧。”
众人齐声躬身:“恭送皇上。”
弘历起身离座,唇角微微勾起,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五十年……你们慢慢等吧。”
……
江苏太仓,一辆马车平稳行驶在官道上。
毕沅靠窗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连绵的田野上。
这辆马车与以往不同,车厢长约六米,排着七八排座位,沿着水泥官道一路向南,隔十里便停一站,跟驿站似的。
上车时交十文铜币,能坐十里,沿途上下的百姓络绎不绝。
车夫扬鞭吆喝一声,骏马便稳稳地跑起来,水泥路面平整,颠簸比旧时的泥路少了大半。
这是近年方才兴起的营生,乡间百姓都唤它“站车”
。
毕沅今年刚满十八,太仓本地人,自幼聪颖过人,乡试时成绩优异,被主考官一眼相中,破格推荐至清华大学。
此番回乡,是趁着寒假探望父母,顺带调研新学在太仓一带的传播情况。
毕沅旁边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地搭话。
“小伙子,看你这身打扮,是读书人吧?在哪儿念书?”
毕沅轻声道。
“清华大学。”
车厢内几人听见这话,纷纷转头侧目。
清华大学近些年声名远扬,寻常百姓虽说不清校内所学课业,却皆知那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学府,圣上也曾数次亲临视察。
一旁老者闻言双目一亮,语气满是热切。
“大学好啊!我家孙儿一心想考,奈何数次应试都未能及第。”
毕氏轻声出言宽慰。
老者连连咂舌,满心感慨。
“这些年世道当真是大变样,回想十年前咱们这太仓县城,出趟远门全靠走,遇上雨天泥路能陷到脚踝。
如今水泥路通了,马车也多了,进城赶集方便多了。”
老者拍了拍坐着的木板。
“连这车都跟从前不一样了,坐得稳当,跑得也快,我上回从太仓去昆山,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话道。
“可不是嘛,我娘家在常熟,以前回一趟得走两天,还得在亲戚家借宿一晚。
如今坐这车,当天就能打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