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讯迅速传遍华城的大街小巷。
华城这些移民,大多是冲着朝廷许诺的田地和免税政策来的,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认知仅限于很远、很大、没什么人。
后来听说南边还有西洋人、内陆有未开化的野人部落,心里多少有些打鼓,只是日子要继续过,那些担忧便压在心底,轻易不肯提起。
这回不一样了,两百多个活生生的西洋人俘虏被押下船,列队穿过码头区,个个垂头丧气。
每日午后,都会押一队俘虏到广场上亮相,让城中百姓亲眼看看这些西洋人是如何沦为阶下囚的。
男女老少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朝俘虏扔烂菜叶,还有人挤到最前面,凑近了盯着那些金发碧眼的面孔仔细打量,末了回头对身后的人说。
嚯,原来西洋人也长两只眼睛一张嘴。
我当初从福建老家搬来这儿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疯了,说那是蛮荒之地,洋人吃人不吐骨头的。
结果呢?洋人的船被咱们拖回来了,人也被咱们关起来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厉害!
“……”
周遭百姓纷纷附和,喧闹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乌尔塔等西班牙俘虏站在人群中央,只觉蒙受莫大屈辱。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被平民这般折辱,只是两侧兵士持枪看守,任凭他们满腔羞愤怨怼,终究无人理会,只能默默忍受这份难堪。
码头边上,两个扛着渔网的年轻人边走边聊。
听说南边又发现了一处更好的海湾,戚总兵亲自去看了,还调了一个旅过去。
真的?比咱们这儿还好?
据说是。水更深、湾更阔,还有沙洲挡风浪。
那过不了多久,咱们华城是不是就不是最南头的据点了?
那怕什么,往后据点只会越来越多,从这儿一直往南,全是帝国的地界。
两人说着,拐过街角,笑声顺着海风飘远了。
……
华城以东三十里,一片沿河的谷地间升起袅袅炊烟。
帐篷错落散布在溪流两侧,外围用削尖的圆木扎了一圈简易栅栏,几只狗在营火间来回窜动,偶尔冲着远处低吠几声。
这里是洛阿部落的驻地,两年间已经内陆迁移了三次,从最初紧挨着华城选址的那片山坡,一步步退到了如今这片河谷。
帐篷中央最大的一顶,帆布拼接处缝着几块兽皮补丁,入口处挂着一串风干的鱼和几束草药。
苏治盘腿坐在一张鹿皮上,面前的矮几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滚水冲下去,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他年方二十出头,与林默同属当初留守美洲“交易屋”
的三人之一。
较之同龄人,苏治性情更为圆融,眉眼自带温和亲近之气,一笑眼尾轻弯,极易消解旁人心中防备。
苏治端起一只茶碗,双手递向对面土着首领洛阿。
洛阿首领,请尝尝这个。今年开春新焙的龙井,比去年那批更清冽些。
洛阿接过茶碗,动作已经熟稔。
三年来苏治隔三差五便来拜访,每次都带着茶叶、瓷器和绸缎,从不空手。
那些瓷碗瓷碟在他的帐篷里已经攒了一大摞,绸缎分给了族中几个年长的妇人,茶叶他喝惯了,反倒觉得比自家那些苦涩的草根汤顺口得多。
洛阿低头抿了一口,眯起眼睛,用生硬的华语回了一句。
苏治笑了笑,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问起了部落里孩童的麻疹、入冬的兽皮储备、河里的鱼汛,闲话家常般一一问过。
洛阿起初还端着部落首领的矜持,几番应答下来,紧绷的心神渐渐舒缓。
闲谈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苏治才放下茶碗,语气温和。
洛阿头领,我这次来,还是为上次提过的那件事。
洛阿脸上的松弛收了几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