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衡并没有立即开始。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玉心。那目光与方才看向杨云天时截然不同——不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歉意的、像是在说“让你担心了”
的眼神。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粗糙,动作却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当年那一念犹豫,如刺在喉,千年未消。”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玉心一人能听见,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千年的秘密,“非是刺不肯去,是我一直不肯拔。今日我去拔了它。你等我。”
玉心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青梅竹马”
一般、从弱小时便在一起修行的师兄,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躲避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真正困扰他的究竟是什么。他从来不后悔当年的那个选择——从来都不。
可他心里,一直怨恨着那个“被动去选择”
的自己。怨恨那个在鬼木面前瑟瑟抖、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的自己。怨恨那个需要被人逼到悬崖边上、才肯直面内心的自己。
他看似是与眼前的“鬼木”
求战,不如说是与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一战——与那个跪在鬼木面前、额头抵着地面、指节攥得白的自己一战。
而对于玉心来说,她反倒要感激当年那个让司衡作出选择的鬼木。因为正是鬼木的存在,才让自己真正走进了司衡的内心。
从那件事之后,四大皆空的司衡如再次走入凡世一般,接纳了她,心中有了她。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大师,而是一个会笑、会痛、会犹豫、会害怕的普通人。
后来二人甚至私定终身,以及自己以活人之躯来到这冥界——若没有当年那一事,自己与司衡二人恐怕永远都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修行,各自老去,各自轮回,各自忘记。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小心”
,也没有说“我等你”
。只是点了点头。因为她知道,他看得懂。
司衡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玉心肩头那只正缩头缩脑兽王身上,他认出了它。
“你便是那只当年在黄泉当中兴风作浪的魂兽,是吧?”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你惹出的篓子不但让你差点丢了小命,还害得司某的小动作被师父觉。”
兽王听罢,猛然将脑袋缩进身子当中。
就听到司衡继续道,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护好她。那件事,朕便不再追究了。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否则”
后面的空白,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脊背凉。
兽王没有回复。但它贴在玉心身上的纱衣又变大了一分,将原先暴露在外的部分全然护住,连一丝缝隙都不留。显然是在用行动表明它听懂了。
司衡将玉心轻轻推出,推回到兵将的防护圈中。那些玄黑战甲的鬼修们立刻让出一条路,将她护在中央。
做完这一切,司衡缓缓站起身,像是一个刚从漫长的打坐中醒来的人。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整了整领口,将那些狼狈与疲惫一并收起。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一直等候他的杨云天。
那目光里,没有了杀意,没有了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虔诚的战意——像一个剑客终于找到了值得拔剑的对手,像一个修行者终于等到了必须跨越的那道坎。
只见司衡那压制许久的气势突然释放出来,如决堤之水,如崩山之石,再无半分保留。
方圆百丈之内,冥气骤然凝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咽喉。一个若有若无的法则雏形缓缓浮现,如一座倒扣的穹顶,将两人笼罩其中。穹顶之下,黑色的冥土如朝拜君王一般,沙砾微颤,碎石低鸣,缓缓升腾而起,托着司衡的身体,与杨云天齐平。
他的元婴从体内窜出,悬于天灵之上。身形小了数倍,面容却与司衡一般无二,五官清晰,眉眼冷峻。它通体幽光流转,散着十世修行凝聚的道韵,像一盏被点燃的魂灯,与司衡一起,冷冷地注视着杨云天。两道目光,一道来自肉身,一道来自元婴,却带着同样的寒意,同样的决绝。
“果然,还真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