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我找不找他麻烦的问题。知晓你与他的关系之后,怕是他要来找我的麻烦了。你以为他知道了玉心被‘鬼木’掳走,还能坐得住?”
他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回到方才的问题——鬼木还为上任冥皇打过江山?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司衡师兄告诉我的。”
玉心低着头,整理着遥远的记忆,又像是在努力把那些碎片拼回原样,“他一直在追查鬼木的下落,却一无所获。来冥界之后,偶然在冥宫旧档中现了蛛丝马迹,才慢慢拼出了一些轮廓。”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说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闻:
“上任冥皇的皇位也不是传承得来的,同样是推翻前任政权而上。当年他起兵造反时,遇到了同样起义的鬼木一系。
据说那时鬼木并非恶贯满盈,反倒颇具好名声,手下兵将也多是些走投无路、被逼反叛的可怜人。两军合二为一,声势大振。二人更是在起事之初便击掌为誓——夺下皇位之后,再从二人之间定夺归属。”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可奇怪的是,就在胜利前夕,眼看着就要攻入冥宫了,鬼木却突然销声匿迹了。人间蒸一般,连他的手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时间众说纷纭,甚至有传闻说是上任冥皇下的黑手,兔死狗烹。
但不知过了多久,鬼木又出现了——可那之后,他性情大变,判若两人,变成了传说中那副模样,在多处生界留下恶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是他实力太强,来无影去无踪,始终没人能拿他怎样。”
“司衡身死,魂魄来到冥界——也跟鬼木有关?”
杨云天记起当年司衡自己说的——他以结丹修为追捕一名邪修,被其埋伏暗算,死于四五名元婴邪修的围杀。
“这……师兄当年一直在追查鬼木的踪迹,听到风声便赶去了。”
玉心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但那伙人只是打着鬼木的旗号,并非他本人。可师兄不知道,他以为终于找到了……”
她没有说下去。杨云天也没有追问。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至此,他终于将这些散落如碎片的线索,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鬼木,应该就是裁决之隙中那个和尚为自己准备的、另一条掌控轮回的路。那个和尚轮回了万千次,走的大概不是黄泉河水之路,而是自辟蹊径,另开一条道。许是觉此路不通,或嫌太慢、太苦、太孤独,便造出了鬼木这一世,企图通过两种轮回之道并行,抵达彼岸。
起初一路坦途。鬼木在和尚的掌控下修行、死亡、来到冥界,怕也是打着鸠占鹊巢、夺一条黄泉的主意。他要的从来不是皇位,是那条河。
可他遇上了上任冥皇——那位正统的黄泉执掌者,河主一系的弟子。
两强相遇,必有一争。可争到一半,不是鬼木不想干了,而是背后的那个和尚看透了一切,大失所望,不愿再继续。
这也与河主(老和尚)告诉他的相符——那个和尚现自己的路与老和尚撞在了一起,走重了,便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从那以后,他便放弃了鬼木,任其自生自灭,不管不顾。
鬼木似乎察觉那股无形的枷锁已去,又享用着河主借给和尚的那段黄泉,种过一阵寿桃——却被老和尚毁了。他也渐渐看清了河主这一派轮回重修的门道,于是自作主张,打算再行夺河之事。
他找到了冥皇的新一世——司衡。
于是便有了当年那一幕。他要毁掉司衡的佛心,让这一世走上歧路,丧失继承的资格。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的道。
也许就在鬼木准备进行下一步时,却被自己通过裁决之隙召去,最终被创造他的那个和尚亲手裁剪。那和尚剪掉了自己种下的残枝,也剪掉了他自己。这应该就是事情的原貌。
至于鬼木对司衡的考验,老和尚那一派倒是乐见其成——这似乎是门人必经的试炼,老和尚当年自己也经历过,所以对鬼木所为不加干预,由着他去。鬼木恐怕至死都不知晓,他这番作为,到头来也不过是人家手中的工具,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而对司衡来说,他的回答恐怕不能让老和尚满意。
正因为如此,才有眼下掐断黄泉等一系列后续考验。这些都是司衡必须一步步面对的——直到他想通,直到千万年后自己帮他解决了黄泉问题,才算彻底了结。
可眼下呢?
杨云天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分明是老和尚的家务事,是人家师门内部的门规考核,与自己何干?事不是他做的,锅却要他来背。
黄泉问题眼下也解决不了,他自己还困在这冥界找不到回家的路呢。那老和尚,怕是想借自己这个冒充的“鬼木”
身份,来敲打敲打司衡——告诉他,皇位不是永恒的,随时有人可以取而代之。你看,鬼木又来了,那个可以真正代替你成为此界冥皇之人又来了,你该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这个老和尚,算盘打得可真远。远到他站在万年之后,都还能听见那噼里啪啦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