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执沉重的眼皮微微抬起,偏头看向明灿。
小孩站在床尾,手指还搭在摇柄上,嘴唇微微抿着,那双圆润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怕被拒绝,又打定了主意不肯退让。
“陪护床不舒服。”
明灿补了一句,“太小了,我晚上翻个身都怕掉下去。”
苏执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明灿。
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太明显了,明明打了满腹的腹稿,还有一箩筐的理由等着往外搬,可自己只是沉默了几秒,对方就开始慌了,嘴唇翕动着想要再补充点什么,她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只是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小孩唇角立马弯起了弧度。
“谢谢姐姐,我就占一点点位置。”
她一边道谢,一边往床边凑。
拖鞋踢掉,很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侧着身子躺了进去,病床不大,但两个人都瘦,挨在一起时床两边还空很大一片位置,苏执还是不放心,伸出长臂,把对方的身子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往过来一点,别掉下去。”
她说。
“不会掉下去的姐姐,”
明灿往身后看一眼,“外面还空这么大一截呢!”
明灿话音刚落,苏执就将被子往她身后扯了点。
“等我身体好一点,我带你去家里住。”
苏执声音闷闷的。
明灿原本还在调整姿势,怕压到苏执的胳膊或是碰到她身上还疼的地方,听到这话,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家里?”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苏执“嗯”
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已经有了浓重的困意。她的手还搭在明灿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搁在那里。
明灿侧过脸,借着病房里没完全关掉的夜灯看苏执的侧脸。那双总是清冷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阖着,睫毛在眼下落了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色还是淡的,整个人安静地陷在白色枕头里。
然而下一秒,她也伸手过去,将对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苏执身体僵了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开始变得均匀绵长,搭在明灿腰侧的手也彻底放松下来,指尖微微垂落,没有了任何力道。
明灿知道她睡着了,但又不太确定她睡得够不够沉,不敢乱动,就这么侧躺着,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上被夜灯映出的一小块光斑。
病房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空调的嗡鸣声变得很轻很轻,走廊尽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明灿的眼皮也开始沉了,但脑子里还很活跃,一会儿想着苏执带她去家里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刚才苏执给她擦嘴角的那个画面,耳朵又开始热。她把自己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让人心跳加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滑进了睡意里。
次日,苏执是被一大颗脑袋毛醒的,一夜无梦。
明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的,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额头抵着苏执的下巴,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执的锁骨,呼吸又轻又暖,一下一下地拂过苏执的颈窝。
昨晚那个信誓旦旦说“我就占一点点位置”
的小孩,此刻已经把“一点点”
扩张成了大半个枕头,被子也被她扯过去了大半,一条腿还不安分地搭在了苏执的小腿上。
苏执没动。
她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明灿的头蹭得有些乱,碎糊了一脸,睡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呼吸很安稳,脸颊睡得微微泛红,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整个人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的信任。
苏执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手。
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拢进那些蓬松的丝里,动作很轻。她的指腹贴着明灿的头皮,从额前缓缓滑到脑后,一下,又一下,指节微微弯曲,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温柔。
明灿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脑袋不自觉地往苏执掌心里蹭了蹭。
苏执的唇角弯了下,弧度很浅,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如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不剧烈,却真切。
“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