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味觉回来了,是因为明灿把馄饨递过来的时候,拇指不小心碰到了汤勺边缘,那一点温度从她指腹上蘸过来,落在苏执唇边,比馄饨本身更烫。
苏执垂着眼慢慢嚼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格外清晰。
不是躁动的那种跳法。
是另一种,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只很轻很轻的蝴蝶,偶尔扇一下翅膀,不至于让人失措,但也没办法忽略。
“还要吗,姐姐?”
明灿问。
苏执看着她。
明灿坐在床沿上,半个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捧着碗,像一只把最珍贵的东西叼到人跟前的小动物,眼睛里有期待但没有一丝催促,淤青在眼下铺开一层淡紫,衬得她整张脸愈苍白,也愈柔软。
苏执张开唇,明灿舀起一只馄饨递过去。
馄饨送进她唇间时,勺底的一点汤汁顺着她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唇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道。明灿没来得及想,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处——指腹从苏执唇角划过,沾了半寸温热的汤渍。
苏执顿了一下。
明灿也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拇指还停在苏执下巴旁边,指尖悬着,像一只误闯了禁地的小动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烫到了吗?”
明灿小声问,耳朵尖倏地红了。
苏执慢慢嚼完嘴里的馄饨,垂眼看着她拇指上那一小片油亮的水光。
“没有。”
她说。
声音比刚才更轻。
一点点微妙过后,明灿舀起下一只,苏执配合地吃着,她今天饭量比平时大一点。
明灿喂完最后一只馄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碗底,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一双眸里跟盛了星星似的。
“姐姐,你今天吃完了诶!”
她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尾音往上翘,好像一只终于飞到高空的小鸟,“你居然吃完了!”
苏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明灿已经把碗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只手撑在床沿,整个人往前倾,脸上的笑容大得几乎要将眼角那块淤青都撑开。
“今天吃了——”
明灿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姐姐今天吃了八个馄饨!”
苏执看着她掰手指的样子,和说八个馄饨时翘起的唇角,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八个馄饨而已,这小孩开心得像得了什么宝。
她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明灿还在兴奋,已经从床沿上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宽大的裤脚扫过床腿,整个人像一颗被按在水里很久终于浮起来的丸子,咕嘟咕嘟冒着欢喜的泡泡。
“宫阙姐,”
她开始喊,“姐姐今天吃了八个馄饨!”
宫阙剥虾的动作停了下,转头看过来,先是看向明灿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目光在她眼角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病床上的苏执。
苏执正垂着眼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神情淡淡的,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
宫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嗯。”
她说,然后低头继续剥虾。
何年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灿灿那么开心,你不多哄哄她?”
宫阙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何年碟子里,终于多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刚刚就听到了,听到明灿数那八个馄饨时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听到那雀跃底下压着的小心翼翼和不安,那是只有守过一个人无数个吃不下饭的日子之后,才会在某一天因为“吃完了”
三个字而涌出来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