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灿拉开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蛋糕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没有磕到,但她的膝盖磕在了车门框上,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没有感觉。只是把蛋糕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用自己的防晒衣裹住,防止它晃。
“去哪?”
司机问。
“嘉和医院,”
明灿的声音在抖,“快一点,麻烦你快一点。”
司机没有说话,车子动,车从路边拐出来,汇入车流,度不算慢,但明灿着急,前面的红灯还有四十多秒,车子停下来,动机在等红灯的时候出低沉的嗡嗡声。
明灿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蛋糕盒的提手,手指绞着那根粉色的丝带,绞了一圈又一圈,丝带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紫色的痕。
她看了一眼手机。宫阙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打过来的,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一分。过去了四分钟。
四分钟,她已经在车上了,她在往那边赶了,可是四分钟能做什么呢?四分钟够一个人休克,够一个人心跳停止,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想起母亲那天,宫阙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刚从奶茶店出来。奶茶店到地铁站走路要八分钟,地铁到医院五十分钟,她打滴过去只用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一杯奶茶从烫手变成温热,三十分钟,一个人从病危变成冰冷。
“师傅,”
明灿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颤抖,“能不能再快一点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已经是最快的度了。”
明灿急得想哭,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红灯结束了,车子往前蹿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嘉和医院门口停下来。
“到了——”
司机话还没说完,后座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明灿抱着蛋糕往医院跑,医院电梯,就没有空的时候,但是住院部在17楼,她只能等。
电梯在负一楼,明灿摁了几下,焦急地等待着。
但是好慢!
她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电梯也是那么慢,她按了好几下按钮,每一秒在被拉长。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在地下一层停了很久,她当时不知道,只是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妈妈还在等她。后来才知道,电梯在负一层停的那段时间,也许正是母亲心跳停止的时间。她在等电梯的时候,母亲正在离开。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家属推着,旁边还有一个拎着饭盒的中年男人。明灿侧身挤进去,蛋糕盒横在胸前,占了她身前一大片空间。
“麻烦让一下,不好意思……”
她缩着肩膀往角落里靠,蛋糕盒的棱角顶在电梯壁上,她赶紧用手垫了一下,怕震动太大把蛋糕晃散了架。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泪痕和怀里的蛋糕盒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轮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多让出了一点位置。
电梯门关上,电梯上行。
明灿盯着头顶跳动的红色数字,每跳一下,心就跟着缩紧一下,到14,15的时候,她开始喘不上来气。
17楼,到了。
明灿抱着蛋糕跑出去,一路狂奔,1712、1714、1716……
她一间一间经过,终于走到苏执的病房,明灿在门口停了一秒,她腾出一只手来,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下,用力将门打开。
病房里,宫阙穿着白大褂,姜漾、白霜序也都赶过来了,三个人围在病床前,站成了一个半圆。
她们的身体挡住了明灿的视线,她只能看见床头露出来的一截白色的枕头,和枕头上方散落着的几缕黑色的头。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被宫阙的肩膀挡住了,她没看到那道绿色的波形。
只看到姜漾低头哭着,哭的双肩直颤,她旁边的女人用手扶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宫阙一动不动地攥着床尾的栏杆。
这个画面明灿见过。
半年前,十三楼,母亲的病房。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看到的也是这样。
宫阙站在床边,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一个护士站在另一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用过的纱布,还有一个护工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她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围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