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陇川城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城中的人流比午间稀疏了一些,街面在斜阳中拉出交错的阴影。他穿过几条街后回到了之前歇过脚的空屋,推开门在墙根下坐下,将行囊打开,把几块主要物品按顺序摆在地面上:九龙圆盘、定针、三枚界眼晶石、黑色石匣中的皮纸、以及几枚从不同地点收集的金属和陶片。
他将玉简中记录的所有信息也一并取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将各地的发现和笔记逐条铺展开来。石基转角处的深凹痕与小圆点、旧货市集册子中关于古塔的记载、城西旧巷门板缝隙中的青色微光、沟渠内地块中央的灰白石面与圆孔,它们在空间上分属于不同的位置,但在贾赦的笔记中,这几处地点的标记符号或材质之间存在一定的相似性。圆孔内壁的光滑度与他在河谷高地平台基座中触摸到的触感接近;深凹痕的轮廓走向与定针凸起的形状能够对应;旧巷门板内的青色微光与圆形建筑穹顶中心光球的颜色之间也存在一些相互呼应的部分。
他将笔记中有重叠的部分整理成了几段简要记录,把不同地点的共同特征用短句写明,然后将笔记重新卷好,用细绳扎住两端,和物品一起放回行囊中。做完这些后他在墙根处坐下来,没有躺下,后背靠着墙壁,双腿向前伸直,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变暗的光线中。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街面上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人语和不知哪家院落里犬的低吠。他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呼吸平稳而缓慢,在夜晚的声响中逐渐放松下来。风吹过窗棂时带起一阵细响,窗框上的木纹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纹理线条。
第二天天亮后他起身收拾好行囊,检查了一遍所有物品的位置和系绳的紧固程度,推门走到街上。街面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有的拎着菜篮,有的赶着一辆小车,在略湿的路面上留下一行行移动的影子。他沿着主街走到城中的传送阵处,询问了前往南方的班次。阵前的石板地面相当干净,边缘处嵌着一圈细密的排水沟,沟底是干爽的。他付了费用,站在阵盘上等待启动,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然后周围的景物在短暂的模糊中重新变得清晰。
他站在一座南方城市的阵盘上,出口处有几棵茂密的大榕树,树冠连成一片浓重的绿荫,遮挡了大半部分日光。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上形成密密的斑驳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时将那些光斑轻轻摇动。他沿着树干投下的阴影走出传送阵所在的空地,在街道上辨认了一下方向后,朝着更南边的方向走去。
这座南方城市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宽一些,地面铺着平整的砖石,街边的房屋多为两层,屋檐向外伸出,可以遮住一部分日晒和雨水。他在城中没有作太多停留,在街边买了一些干粮和清水,打听到城外有一条路通往他想要去的方向后便出城了。
城外的道路两侧长着高大的乔木,枝干伸展开来,在路上方形成一条连续的绿廊。树叶在风中翻动时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光线在叶片的间隙中时隐时现。道路逐渐变窄,两侧的乔木也渐渐让位给更矮的灌木和草本植物。视野中的城镇轮廓逐渐缩小,越来越多的自然风光涌入他的视线。他沿着这条越来越窄的土路走了一天半,沿途看到一片水田,水田中的水面映出天空的倒影,边缘长着一些细长叶片的挺水植物。几只鹭鸟站在田埂上,姿态安详安静,一双腿细长地插在水里,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的动作也相当轻缓。
他路过水田时没有惊动它们,沿着田埂外侧的一条干爽土路继续走。道路两侧的田野缓缓地向后退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显出一片低矮的丘陵轮廓,颜色比天空略深,在暮色中显得边缘柔和。
水田在他走过之后逐渐被抛在身后,田埂两侧的景观从水田变为连片伸向远方的旱地。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茬口在斜阳下发出沉静的金色光泽。道路的质地从湿润的黏土逐渐过渡为较干的沙壤,踩上去的感觉比之前更实在。
那片低缓的丘陵在视野中越来越近,走近后贾赦发现那些丘陵并不高,更像是被长期风化侵蚀后形成的平缓台地。台地边缘有不连续的陡坎,陡坎上生长着密集的灌丛,深浅不一的绿色从坡面一直延伸到台地顶部。
他登上第一道台地时,地势略微抬升,视线也随之变得开阔。台地面较为平坦,覆盖着一层浅草,草叶已经有些干枯,踩上去带出细碎的断裂声。远处可以看到几道平行的低矮垄脊,延伸方向基本一致,间距大致相等,像是人工堆筑的遗迹。他朝着最近的一道垄脊走去。垄脊高度约到他的膝盖,宽度可以容两人并排站立,垄顶的表面较为平整,散落着一些小块的浅色碎石。垄脊两端的坡度也不陡,可以沿坡面上下。他沿着垄脊的顶部走了几十步,注意到某些段落的地面上有一些浅色的斑点,像是被火烤过的石块,在整体色调中显得格外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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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来看这些石块,它们大多比周围的碎石颜色浅,形状也不够规整。他在垄脊的段落间穿行,继续观察了几处类似的斑点分布位置。这些有烤斑石块分布的段落,与陇川城外那处谷地中发现的灰白石面之间,在材质和加工方式上存在一定的相近之处。
他在垄脊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正在逐渐从正当空的位置向西移动,将垄脊两侧的阴影从短变长,在一片寂静中无声地转变着角度。他从垄脊上走下来,沿着台地边缘的陡坎慢慢向南走。陡坎下是一片较宽的谷地,谷地中生长着一些树冠稀疏的乔木,树干之间留有宽阔的空隙,行走并不吃力。穿过谷地后地势又重新抬升,登上另一道台地之后,地面上的垄脊再度出现。几道垄脊在台地表面平行排列。
他沿其中一道垄脊走了一段后停下来,在垄脊末端位置的地面上看到了一枚圆形陶片,边缘略为粗糙,颜色是深灰偏褐,中间有一个小圆孔。孔洞内侧的壁面相对于陶片外部要光滑一些,像是被绳索或者类似的细小物体长期摩擦过的状态。他没有带走陶片,只是弯腰看了看,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孔洞内壁的平整度,然后把陶片放回了原地。
他继续向南方走去,在第三道台地的边缘停下来歇息,在垄脊的背风处坐着喝了点水。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更远处的景象:台地连续地向南方延伸,在较远处逐渐降入一片更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灰蓝色带状区域。他从垄脊上站起来,沿着台地边缘向那道灰蓝色带的方向继续走。脚下的地形变化趋于平缓,台地逐渐降低,与平原之间并没有十分明确的界限,只是在视野中可以感知到地面的颜色微微变化,植被的种类也略有不同。平原上偶尔能见到一排排整齐的野草,排列成不大规则的线条,像是被旧时的犁具翻动过后留下的痕迹。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开阔地带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泥土气息。他顺着那些草线向前走,那道灰蓝色的带状区域在远处随着他步伐的推进而逐渐变得分明起来——像是一片水面,在傍晚的光线下反射着浅淡的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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