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镇的夜晚比东荒密林深处多了几分人间的气息。客栈楼下的酒馆里不时传出几声模糊的笑语和杯碗碰撞的响动,偶尔有一两个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贾赦坐在桌前的油灯旁,手边摊着那幅正在成形的脉络图,他的手指按在纸面边缘,目光从仙府地宫的符号标记一路移动到旧墟的终点位置,再返回到东荒北部观星台的星图标注处。
他在三个关键节点之间画了几条虚线,又在虚线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上“待验证”
三个字。做完后他放下笔,将图纸卷起收好,熄了油灯躺下休息。
第二天清晨下楼时,客栈前厅的几张小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粗布短打的赶路人,神情疲惫,埋头喝着碗里的粥汤。他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边坐下,要了一碗热粥和两个蒸饼。
邻桌坐着两个中年男子,一高一矮,正在低声交谈。高个那人的声音虽然压低,但贾赦的耳力已经远非寻常修士可比,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听得一清二楚:“……听说瑶池圣地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在青阳渡附近现了一处上古传送阵的遗迹,圣地派了好几拨人过去守着,不许外人靠近。”
“传送阵?”
矮个那人来了兴趣,“上古传送阵可不多见。知道是通往哪儿的吗?”
“不知道。那遗迹被瑶池的人围得严严实实的,我认识的一个散修想凑近看一眼就被赶走了。”
高个喝了一口粥,“不过有人说那传送阵的样式和几万年前北斗星域常用的风格不一样,更像是外来的东西。”
贾赦喝粥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瑶池圣地,青阳渡,上古传送阵遗迹——他上次从瑶池圣地离开时确实经过了青阳渡,但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传送阵的痕迹。如果那座传送阵是在他离开后才被现的,那就意味着近期有某种外力触了它的显现。
他放下碗,侧头向邻桌问了一句:“那座传送阵遗迹,是在青阳渡的哪个方向?”
高个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一个人独坐,便答了一句:“据说是青阳渡码头东南方向大约二十里的一片荒滩上。之前那地方被潮水淹着,最近潮位退了不少才露出来。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不过瑶池的人守得紧,远看还行,近了他们就会拦。”
贾赦道了谢。他吃完饭结了账,出了安远镇南门,沿着官道朝青阳渡的方向走去。
安远镇到青阳渡的距离不远,以他的脚程不到两天便到了。他在青阳渡码头外并未直接去那座传送阵遗迹,而是先找到了瑶池圣地在青阳渡的分坛,向值守的弟子报了云影长老的名号。弟子进去通报后不久,一位年长的女修出来见了他,态度客气:“云影长老传过话,若是贾道友来瑶池地界,可以自由使用圣地的传送和查阅权限。那座遗迹的事,长老说你可以去看,但不能触碰阵眼的核心部分。”
贾赦点头应下。那位女修安排了一名年轻弟子领路,带着他沿码头东南方向的滩涂走了约莫二十里,来到一片布满灰色卵石的荒滩上。荒滩的中央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区域,被一圈银白色的锁链围了起来,四名瑶池弟子守在锁链四角。
领路的弟子向守卫说明了来意,锁链被解开一条缝隙,让贾赦进入其中。隆起的区域中央确实是一处传送阵的基座——用整块灰黑色的巨石打磨而成,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不是北斗星域的常见风格,更加密集且几何化,弧线与直线相互穿插,像是某种以数学为基础的阵法体系。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现基座边缘处有一行极小的符号,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出几个基本的元素——一个圆形加上两条平行的横线,那是他在沙界古窟中见过的符号之一。这座传送阵与沙界观察站属于同一体系,至少是同一时代的产物。
他在基座旁停留了很久,用自己的玉简将基座上的符文布局完整拓印了一份。随后退出了封锁区域,向领路的弟子道了谢,转身沿着滩涂返回青阳渡。他没有在青阳渡逗留太久,傍晚时分便从码头的公共传送阵离开,回到了东荒偏南的区域。
传送阵将他送到了一座名为“青木岭”
的小镇。他出了阵门,在镇上找到一家简陋的旅舍住下,关好房门后,将拓印的传送阵符文与之前在沙界古窟中获得的观察站符号进行对比。两者虽然不是完全一致的复制品,但核心符号的构成逻辑同出一辙——都是通过几何图形的特定排列来标记空间坐标的方位和距离。
他花了整晚时间将两组符号进行了逐项对照,在玉简中建立了一个简易的符号对照表。今后如果遇到类似的遗迹或阵法,他可以通过对照表来快判断其来源体系,节省大量的辨识时间。
第二天离开青木岭时,天刚蒙蒙亮。他沿着镇外的山路向北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左边的路通向更远的东荒腹地,右边是一条略微下坡的小径,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后隐约可见一片泛着水光的洼地。
他没有急着选方向,先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坐下,取出九龙圆盘握在掌心中。圆盘没有出特别的信号,说明附近没有与九龙一脉直接相关的东西。他又取出那幅在安远镇客栈中画成的整体脉络图,在图纸的边缘处加上了刚刚拓印的青阳渡传送阵符号,并标注了它与沙界观察站符号体系的关联性。
图纸上的空白区域又缩小了一小块。他在心中默默复盘了一遍自回到北斗星域以来的行程:万古绝域仙府地宫的暗门、东荒北部的观星台、安远镇的星图对照、青阳渡的传送阵遗迹——每一步都在推进他对整个分层世界系统的理解。
他收起图纸和圆盘,站起身来。岔路口的两条路在他面前延伸着,他没有站太久,选了右边那条下坡的小径。松林在两侧后退,空气逐渐变得湿润,前方那片洼地的水光越来越近。等他走出松林时,眼前是一片约莫数百丈宽的浅水湖,水质清透见底,湖底铺着细白的沙石。湖中有几块较大的青灰色石头露出水面,石面上长着暗绿色的水苔。
他在湖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手,水凉而清澈。湖对岸有一道缓坡,坡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堆砌的痕迹,他顺着湖边绕了过去,爬上那道缓坡后现坡顶有几块散落的方石,排列成一圈。方石表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相当平滑,但依然能看出人工雕琢的痕迹——每块方石的朝向都精确地指向了同一个中心点。
他站在那圈方石的中央,环顾四周。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四周的景物构成了一幅奇特的对位图景:东侧最高的那座山恰好被两棵相距不远的大树夹在中间,西侧有一个V字形的地形凹陷恰好指向远方某道隐约的山梁轮廓。这些地形特征似乎被有意选作参照物,与方石指向的中心点共同构成了某种定位装置。
他取出那块从沙界古窟中得到的石盘放在方石圈的中心,石盘底部的纹路与地面的石质接触后微微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一下短暂的亮光让他确认了这里与沙界观察站也存在着某种层面的关联。
他记下了这处方石圈的方位和周围参照物的特征,然后沿着缓坡走下去,继续向北行进。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在他身后将整片浅水湖的水面染成一片橙红色的镜面,倒映着天际逐渐转暗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