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纪存时松开手,阿就狼狈地摔倒在地,正好跌在了刚才他自己踢倒我的位置。
转瞬之间,角色逆转,他脸上全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昂,浮现出一种堪称怨毒的神情,这表情出现在他那白皙的、尚残天真的脸孔上显得甚至有几分阴冷的鬼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纪存时漠然审视他,问了刚才阿质问我的问题。
阿脸色忽红忽白,他冷笑两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质问道:“我来干什么?我来问问你为什么七年都不见我,将我弃如敝履?”
纪存时垂眸看了眼怀里的焦尸,他将它轻轻放下,又脱下风衣盖在它的身上。他垂下眸光,转向阿时,嘴角牵起一抹奇异的笑意。
“你现在来找我,应该就是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吧。”
离开沈璧的尸体,纪存时终于又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这应该是阿最迷恋的上位者姿态,但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反而越来越愤怒。
阿绝望地喊道:“因为我是你为了沈璧造出来的!十四年前,你知道违背中枢母晶的指令会有反噬,就根据沈璧的基因样本造出了我,希望沈璧的人工心脏可以将我识别成他,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该死的东西移到我身上,让他获得自由即便他那样背叛你之后,你那五年还是在继续这个研究……想要救他。而我只是你的工具,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但其实,你现在只是觉得我没有用了吧!”
阿喊出沈璧名字的时候,纪存时的神情就渐渐冷了下来。
古堡的管家吓得冷汗直流,连使眼色让人全都退下,生怕听到更多见不得光的密辛小命不保。只是看到地上那具焦尸时,这八面玲珑的老头都犹豫了一瞬,不知是应该该如何处置这把金贵的骨头。
见状,我雪中送炭地从医护那里推了把担架车,诚恳表示会以最尊敬的态度把沈先生的遗骸装进去。老管家用给人送葬的眼神忧愁地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知道自己留在疯的纪存时眼皮子底下其实存属找死。但是我控制不住地想听完阿的话。
阿说话的时候,纪存时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素圈,戒身内侧刻着沈璧的英文。
等等,我又不能透视,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全撤光了,夜晚的走廊里回荡着阿激动的喘息声和哭声。
“是啊。”
纪存时一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沈璧死了,所以你没有用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样理所应当,还微微蹙眉,仿佛为阿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感到厌烦和疑惑。
我甚至能从纪存时的表情中读出他的逻辑,他生来就习惯了众星捧月,别人捧出来的爱和仰慕……于他而言,是并不稀奇、唾手可得的东西。
更何况,在那个大部分镜魅只能做中枢母晶控制下奴隶的时代,纪存时给了阿体面、舒适奢华的生活,他是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的。
但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一如即往的漠视,而是先获取到了希望,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最后再被迫从美梦里清醒过来。
阿、甄雨……那么多人都迷恋着、崇拜着纪存时。他们喜欢他被权力地位养出来的冷漠优雅,却不明白权利最擅长浇灌的其实是习以为常的漠视和残忍。
沈璧和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和纪存时其实是同一类人。
毕竟这种史诗级别的自我牺牲原本也可以算作一种傲慢。
他们熟悉、理解彼此的劣根性,痛苦地互相纠缠……其实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但阿显然没有想清楚这些,他疯狂地怨恨着沈璧。这种嫉妒竟然没有随沈璧的死亡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而纪存时越是平静,越点燃了他的愤怒。
阿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纪存时,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那种神情恶毒到让我都为之心惊,忍不住皱起眉来,甚至想要提醒纪存时。
等等,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叩问自己,手下加快动作,心里说了句“抱歉,得罪”
,将蔡阳的焦尸小心翼翼地放上那张医用担架。
这样一具焦尸,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保存了,应该只能送去火化,自此,“沈璧”
这个人应当可以彻底从世上烟消云散了。
我动作时,能感觉到纪存时的眼神掠过我的后背,但谢天谢地,他刻意地调转目光,没有靠近。
他垂下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他手背上那道沈璧划破的刀疤像一抹滑落的泪痕。
我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和沈璧刚死时很像。这个素来习惯了什么都唾手可得的男人又一次在沈璧身上重温了这种求不得、不敢看、不看触的痛苦。
但这也成了我的掩护。
做完这些事后,我不敢再动那尸体,生怕又触动纪存时敏感的神经,低垂着头快步离开。
我其实手心里捏了把汗,生怕阿此刻说出刚才撞到我的事情,一定会让纪存时起疑,将我也拖下水。但好在他现在情绪激动,只恶狠狠地盯着纪存时,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有惊无险地回到厨房宿舍时,其他人都已经继续睡了,毕竟大人物的事情远在云端,一个死了七年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