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和当年一样,那么干瘪苍白,濒死前紧紧攥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数以百万的镜魅同胞?为何独善其身,委身于敌?
所以,当我看着他们,不觉有些恍惚因为沈幺和我有着一摸一样的脸,笑容却一派温软烂漫。
而希黎也和我印象中一点也不一样了,她像一朵干枯的花终于吸足了水分,华美地绽放起来那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平行时空下的我和“母亲”
。
“阿璧,”
沈幺喜气洋洋地亲切唤我,“玩法是这样的,我会把枪给姐姐,她可以选择杀死你……或者我。总之,我与你的生死会掌握在她的手中。我们可以让她作为裁判,来判断我们谁才是更值得被爱……值得活下去的人。”
沈幺说话间,还为希黎精心整理肩头的卷。沈幺的动作和神情其实很奇怪……痴迷、细致、却又保留着一丝微妙的距离。这让他们既像姐弟,又像母子……还有一丝如情侣般的古怪亲昵。
我心头一跳,细细向她望过去。这位女性镜魅我的“母亲”
,在沈幺低头为她弄断一根白时,避开他的视线,朝我……微微一笑。
她竟然其实是有意识,完全清醒的。
“在你成为我的时候,我也正在成为你……”
沈幺看着我,幽幽说道,“你夺走了我沈家继承人的身份,我取走你的亲情和家人,很公平,是不是?”
第27章我是输家
“站在耶稣十字架旁的,有他的母亲。”
《圣经》约翰福音
女人的名字叫做希黎,被抓走时她还很小,没有记住父母取的名字。所以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她喜欢下雨的声音。
“淅沥”
、“淅沥”
,雨总是可以吸取一切东西,鲜血、证据、和身体上肮脏的痕迹。
从镜魅工厂出逃时,她19岁,我5岁。我出生在那里,是她作为镜魅生育机器生下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比起母亲,她其实更像是个姐姐。所以她也害怕,怕死,怕饿。
因此,当她偷到人生中第一把刀的时候,泪流满面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她攥着刀尖,泪珠像血一样往地上滑,手腕抖得停不下来,我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知道她打算把刀尖指向哪里。
很久之后,当我阅读人类书籍时,知道了有种朊病毒的存在。它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预言一样,昭示同类相食是不被上苍允许的。但这种诅咒背后,本质上也昭示着所有陌路生物最后的选择。
吃掉同类。
希黎看着我,犹豫了。
我当时还太小,小孩子其实是对病痛不敏感的,只知道吃饭、睡觉、开心。所以,我也简单地想要满足“母亲”
的愿望。
于是,我亲手将刀尖捅入自己的手心,把血凑到她的唇边,同时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因此感到愧疚。
馥郁的铁锈味弥散在空气中,生存的本能让她咬住我的血肉,贪婪地吮吸了起来。我原本的确可能死在这里的然而,就像每一个五岁孩童一样,我本能地呼唤起了母亲。
希黎突然如梦初醒地挣扎起来,她的嘴唇被我的血染得嫣红,她哭着说:“不要喊我妈妈。我不想做你的妈妈。”
我小时候总是很乖,想让所有重要的人满意,立即妥协道:“那就叫姐姐,好不好?姐姐,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我好像要死了,死之前,我不想被叫作6号。”
很久以后,希黎告诉我,她始终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度着我。她在想,我是故意的吗?用那种以退为进的方式逼迫她牺牲自己,让我活下去。难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知道,人会对自己取过名字的东西付出感情吗?
她弄不明白我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五岁时候就心机深沉到知道化被动为主动、收买人心……还是纯粹的,宁可将活命的机会让给她这个“不太熟的唯一血亲”
。
“……阿璧。”
良久,很会取名字的少女希黎缓缓说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不会死的,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在镜魅的文化里,清透、纯洁、无暇是最高的赞美。当她给我取名阿璧时,就仿佛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想给自己年幼的孩子奉上世界上最好的祝福。
于是,她就这样被迫成为了母亲。
于是,她也要被迫忘记自己也曾经只是个畏惧责任、害怕疼痛的普通女孩。也曾被当成家中的珍宝一样娇养长大……也曾有全心全意信任的人类朋友。
很多年前,希黎26岁的时候,镜魅还隐匿在人类当中,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的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母亲是一名钢琴家,他们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独一无二的样貌,也在她懂事后告诉了她这个遗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