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季沉声听着往事被提及,他又何尝不后悔,往事历历在目,饶是自负如他,何尝不被悔意折磨,痛心入骨。
晋明帝看着眼前之人眸光满满晦涩,眼底泛着苦楚,心口积压多时的恶气终于狠狠发泄。
“裴季啊裴季,想你聪明沉稳一世,也会有如此马前失蹄,悔之晚矣之事,真是活该啊。”
晋明帝知晓裴季心思后,忍不住笑了,直戳心窝子道。
“舅舅舅母有多宝贝娇娇你不是不知,你说当日怎么就不知晓给自己留条后路呢,我看你这追妻路啊,着实漫长得很。”
晋明帝笑得不怀好意道,心里却是感快直冒,心情那叫一个舒心。
“陛下不必看我笑话,臣也自知有愧。”
裴季冷脸,不卑不亢道,眉心紧紧蹙在一块,哪还有早先的半点悦色。
认清心意后,他早料到前路必然万难重重,但他凭着一颗不惧险阻真心,逆风而行。
“你心里有谱就好,这回,朕站娇娇那边,看你是怎么把一颗真心交到她的手上。”
晋明帝好整以暇地望着裴季,眸光熠熠,一副拭目以待模样。
回到谢府,沐浴梳洗后,谢慕清全然放松地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今日得来的小木人和一套针灸,摆弄来去,爱不释手。
至于那套小金人,则被她收了起来,束之高阁。
她如今已熟记人体各处经道脉络,有了这小木人,她可以更为精准地辨认穴道,相信再过不久,她便可以在人身上尝试了。
一觉天明,谢慕清神清气爽,同往日般往京郊而去,业精于勤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何况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此。
至于四方商号之事,暂且交由谢母打理。
谢府门外,马车离开后,稠江从谢府后门而出,送别他的谢府厨子一夜未眠,只为了学几手南疆菜式。
“小公子,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您能收下。”
谢府厨子对着这个瞧起来冷冰冰不好相处,实则在庖厨间却满是烟火气的人道。
“不必,明日天黑时,我再来。”
说罢,稠江拢了拢身上衣袍,掩入巷道中,独来独往,除了灶间之事,从不多言。
厨子望着悬空的手,那是他身上全部的银钱,本来是打算拿来交束脩的,没成想那小公子竟是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径直离开,就冲这份倾囊相授、毫不藏私的心意,厨子不敢有一丝怠慢,回府后,顾不上身体疲乏,找了府中会笔墨之人,将昨夜所学凭着记忆默记了下来。
相信不久,他也能靠着这门误打误撞的本事立足,不再受人欺压。
山中竹苑内,谢慕清来时,不见稠江身影,又闻翁外祖抱怨,这才知晓稠江一夜未归之事。
说曹操曹操到,望着一脸疲乏归来之人,谢慕清唇畔动了动,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二人昨日可是不慌而散的。
哪知稠江散漫走过,丝毫不理睬站在一旁的谢慕清与诸葛仪,手捂着嘴打着哈欠,面色苍白,眼底乌青格外惹眼。
藏在袖口处的小金蛇悄悄爬到谢慕清手中,亲昵地往她身上靠。
谢慕清早已习惯小金蛇的靠近,并未阻拦,却是看不惯主人如此嚣张模样,正忍不住要发作时,耳旁翁外祖却宽容道:“随他去吧,那小子生性如此,桀骜不羁,但还算有分寸。”
谢慕清这才作罢,也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那股莫名畏惧渐渐淡去,二人间早没了当初的疏离,在一次次鸡飞狗跳的斗嘴中,她似乎也认同了翁外祖的话。
“娇娇,今日你就拿彘练练扎针手感吧。”
诸葛仪淡声道。
“是。”
篱笆笼里,那是今早诸葛仪叫莫时去山中抓来的,一旁的笼子里,还有一只灰毛兔和三个山鸡。
说罢,诸葛仪进了屋中继续修篆医稿,庭院中,谢慕清、莫时、汀兰三人对着那头小黑猪大眼瞪小眼,小金蛇趴在肩头,一双蛇眸看了眼那丑陋的黑猪后,选择安静地盘在桌旁睡觉。
这……无从下手呀。
长这么大,主仆三人都从未见过活彘。
为了早日学有所成,谢慕清心一狠,吩咐莫时与汀兰按住那头还不知即将发生何事的彘,一针扎下去,小院中一阵惨烈嚎叫声炸裂开来,吵得人心烦。
内屋中,歇下不久的稠江不耐烦躁地睁开眼来,起身往外走去,脸上布满阴鸷,眼神如簇着冰刀般。
望着院中傻站着不知所措的三人和一头躲在墙角的黑彘,冷眼扫过去,冰冷腔调里隐隐透着无奈道:“你们是杀猪还是杀人呐。”
见主人现身,小金蛇立时盘在稠江肩头,对着那头黑彘吐露蛇芯子,要不是摄于主人威严,它早就想扑过去将那聒噪的黑彘一口咬死。
谢慕清也不知那黑猪反应竟会如此之大,一时间也被吓到了。
不知为何,对上稠江那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腔调,谢慕清镇定不少,刚想开口反驳几句,却听那人难掩疲惫的沙哑声响起:“别为难那黑猪了,聒噪得很,我给你练手。”
说罢,尚且不等谢慕清有所反应,便自顾自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双目合上,一副任人摆布模样。
谢慕清瞠目膛舌,但也很快稳下心神来,重新取过一旁的针灸,站在稠江身前,一脸凝重,凭着这几日熟记的穴位将手中的针慎重再三地刺入稠江身上。
那人自闭眼后,仿佛真如坐定般,一动不动。
屋中的诸葛仪早已留意到院中动静,但笑不语,继而忙碌手中之事。
日头下,谢慕清额间挂着细碎汗珠,睫毛下,眼神专注无比。
施完一遍后,谢慕清心下有所得,将针全部取下后,眼前之人一故如旧,只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有着一层薄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