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中。
南京的乾清宫的宫殿并不宽阔高大,屋内陈设也秉持着太祖朱元璋一贯推崇的简朴风格。
朱棣依然习惯在晚上批阅奏折。
他如今已过五十春秋,精力却依然甚为充沛,身材高大,臂膀结实,惯拿刀枪的手如今执着朱笔也并未有任何不适。
今夜是刚炳服侍在侧,他端上一盏养生茶,劝朱棣歇一歇:
“万岁爷,太医已恭候在外,前两天下了雨,为着您的龙体着想,还是先请您搁置国事,移步榻上。”
因为年轻时常年征战,朱棣的腿脚是有旧疾的,加上今年春天一场北征,更是加重几分,因此常年有太医定时以推拿手法为他治疗。
朱棣放下手上的笔,接过了刚炳手里的茶。
刚炳的工作其实远不止于端茶倒水,但他在的时候,还是习惯亲自服侍,不愿假手于人。
横了一眼刚炳的脸色,朱棣叹了口气:
“近日事忙?你这脸色可是越来越差了。”
刚炳一愣。
他知道自己时日已无多了,便是日日用最好的补药灌下,人就像破了底的木桶,是再没用的了。
好在他的事情很快就要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步。
“臣老了,不似万岁爷您受老天眷顾,依然是龙精虎猛,还能为大明再续百年辉煌。”
朱棣叹着气笑了:
“钢铁啊钢铁,连你也学别人,说起这种话来……我也老啦!说起来,咱们当年那些一起战场上厮杀过来的老兄弟,如今竟也不剩几个了。”
私下的时候,其实朱棣很少称“朕”
,跟几个心腹说起话来甚为随意。
人老了总会下意识怀旧,刚炳观他脸色,知道他大约也想起了丘福。
刚炳知道今夜是个好机会,但他依然不能过于急躁。
他一边跟随朱棣挪到了榻边,命小太监替他除去靴子,一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是啊,您当年那真是处处险境,步步杀机,靠着一腔奋勇带领我们从燕藩杀出来,可真是千难万难!”
但“忆苦思甜”
的关键从来在于后者,刚炳话锋一转:
“臣前日里还梦见,回到了有一年万岁爷出征前夕,不知从哪个嘴里听说燕京城外五十里有处庄子开了桃花,您就带着我,悄悄漏夜驱驰,就为了去折一株鲜亮的桃花带回去给娘娘,只因她说了一句燕藩天寒地冻,多年不见江南桃花……隔天姚先生知道了,气得好一阵子没理我们。”
朱棣听了也笑起来,显然是记起了当年那桩趣事。
那时候当真是艰难,过得有今日没明日的,从洪武后期就一直不断猜疑着他的朝廷,那将他只当做阻拦北元人血肉屏障的皇父,还有分崩离析各怀鬼胎不愿借兵的亲兄弟们……
他身边有的,也仅仅只有身边这些忠诚的部下和贤惠的爱妻。
可如今,连爱妻都已经离他而去了,也不知道继丘福之后,郑和、刚炳、姚广孝这几个患难与共的老部下又会陪自己多久。
当年觉得千难万难的日子,全都熬过来了,可回头想想,竟也对那些日子只剩怀念和唏嘘了。
朱棣显然是被刚炳触动了情绪,低叹道:
“若她还在,必然会好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