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女子,身体里到底有着多大的力量,蕴藏着多少勇气,才能使她永远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这个问题也是自程允结识闻予以来,他始终好奇和困惑着的、有关她的最大的问题。
好奇,从来就是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的最原始动机。
等他自己发觉的时候,这种好奇,似乎就已经转化为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特殊的关注和情感了。
男女之间的情感,程允这一辈子其实是没有接触过的,他虽有过未婚妻,却是指腹为婚、三书六礼,按着最严谨的世家规矩聘的,甚至连那未婚妻的面貌,也只有十来岁时匆匆一见时隐隐约约留下的模糊印象了。
对闻予,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一个异性出现这样浓重的探究和关注欲望。
“程大人。”
闻予有点意外他的告白会是这种开场,但想想古人的含蓄,这倒也算是十分亲近的问题了。
她笑笑: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说,这次经历突然让我对今后的生活有了点新的感悟,您想听听吗?”
程允抿了抿唇:
“你说。”
闻予说: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是比家里其他人厉害的,可经了这次,也算明白了自己的自以为是。有什么厉害的呢?火炮一响,大家都是血肉横飞的残肢罢了。上回在县衙时我对您说的那话,其实也是我的心里话,在生死面前,没有贵命贱命,大家都是一条命罢了。”
她把自己视作现代人,是高出这些古人一个维度的文明人,但是当她亲手杀人,也差点被杀时,她才发觉自己这可笑的傲慢,还是因为离死亡不够近。
“但这道理,其实我又悟出了后半截。那就是,即便我要死,我也该留下点什么……在我自己也没发现的时候,我身边这一群被我视为累赘的家人,竟不知何时生出了叫我意外的勇气和潜力,并且在危急关头帮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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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影响力。
程允惊叹于她的力量和勇气,可这些都是现代社会赋予她的“能力”
。
程允真正喜欢,或者向往的,也许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和许多古人一样,是他们这些古代知识分子们群体认知中那一个他们达不到、去不了、却向往着的如天堂般美好的后世。
那里有太多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了。
可在这里,大多都是如闻家人,如季元,如祝林,如那条船上待宰羔羊般的人。
可是这样的古人们,难道骨子里天生就是麻木、卑怜、谨慎、懦弱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啊!
闻予已经得到了答案,其实他们……这些古人,包括眼前的程允,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
只是他们和自己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生产力、阶级、思想、知识……才让她生出他们是来自两个维度的错觉。
她重新回到程允的问题:
“大人是先看到了我身上的勇气和无畏,却未曾看到孕育这勇气的我背后的人与阶层……我从不觉得我这份‘与众不同’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这不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而真正让我觉得我这次挺厉害的,是我用这份‘与众不同’真真切切影响了别人。”
程允望着她明亮璀璨如宝石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正是被她的“马车难题”
所影响的第一个人吗?
她继续说:
“我只是想……人,不能够,或者说不应该彻底背离生她养她的‘母亲’,正如我背后的人、事、环境,才塑造了如今的一个我。我并不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为耻,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在这个位置、在这个阶层做更多的事,那么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也算是很有意义的了。”
她在现代时,她从未真正融入过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特权阶级,对虚伪风流的爸爸、对虚荣恶毒的爸爸情妇、对纨绔冷漠的异母弟弟,甚至欣赏她只是因为她的才能的、唯结果论的爷爷……
她对他们感到陌生和疏离。
这个问题在她年少时就困扰着她。
但如今她才算真正切切想明白了。
因为她不属于那里,那个从劳动人民的苦难里、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新中国孕育出来的特权阶级,同样不是她的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