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喝完那口水,擦擦嘴,说“那甜味没了以后,是不是就好了?”
“差不多。”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花纹颜色又淡了一点,嘟囔了声,没再说话。
宋瑶收拾药瓶,心里却没松下来。
她一边烧水,一边在算数。老妇,男人,少年,这已经是卡里引她见的第五、第六、第七个病人,感染花纹虫的人,住处各不相同,年纪有老有小,吃的东西也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她反复问过,是都喝过神庙那口井的水。
不是说那附近的水。
就是那一口井。
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越想越不对,一口井,感染一片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虫子就在水里,从水进人体。可花纹虫这东西,她以前见过幼虫形态,细小,肉眼几乎看不见,要在水里大量存活,需要中间宿主,螺,或者某些甲壳类小虫。
那口井里,有大量带虫的螺。
这是她的推断。
但推断不够用,得看见。
她把锅盖盖上,转头找卡里,“你跟神庙那边关系怎么样?”
卡里靠着墙,啃一块饼,闻言抬眼,“你想问什么就直说。”
“那口井,我得下去看。”
卡里停下咀嚼,盯她看了三秒,“那是神庙的井。”
“我知道。”
“神庙的人不会让你进。”
“所以才要问你关系怎么样。”
宋瑶拍拍手上灰,站起来,“你在这城里做买卖,总认识些人。”
卡里把饼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慢吞吞说,“我认识个守井的,人老实,爱收东西。”
“多少?”
“一包盐,一刀腊肉。”
宋瑶回屋翻了翻,腊肉没有,盐还剩半包,她把盐拿出来,又把随身带的一小截干姜递给卡里,“干姜当腊肉,他要是嫌弃,你再补贴他点。”
卡里接过去,掂了掂,没说嫌弃,也没说不嫌弃,拢进袖子里,“明天晚上,趁换班的时候去。”
“好。”
第二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宋瑶跟着卡里绕过神庙外墙,走侧路,泥地松软,脚踩下去没什么声音,守井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眯眼瞧了卡里一眼,看见盐包,把东西往袖子一塞,侧身让开。
井口上头搭着个木棚子,四面透风,挂了盏油灯,橘黄的光在风里晃。
宋瑶蹲下,借着灯光往井里看,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摸出个小木匣,里头存了几截蜡烛,点燃一根,用绳子拴着油灯改装的照明灯笼,慢慢往下放。
灯光沉下去,水面亮了。
她趴在井沿,眯眼盯着。
卡里站在她身后,低声,“看见什么了?”
“还没——”
她话没说完,停住了。
水面,有东西在动,细密的,暗褐色,密密麻麻贴在井壁上,随着灯光一照,往阴暗处缩了缩,螺,是螺,比拇指甲还小,但密度吓人,井壁上一层,水底一层,连绳子浸进水里那截,都有东西附着。
这哪里是自然繁殖。
宋瑶呼了口气,把灯笼提上来,手没抖,心里却沉了一下。她把烛光凑近井壁上沿,仔细看,青砖缝隙里有泥土的痕迹,新鲜的,比砖面颜色浅,明显是后填进去的,不是原来的砌缝。
有人动过这里。
她拿指甲抠了抠,从缝里抠出一小撮土,捻开,里头有细碎的东西,几乎看不清,她把它凑到烛火边,就那么一点点的距离,眯眼辨认,是螺壳的碎片,粉碎过,撒进缝里的,这样水流一渗,虫卵就能进井。
有人在投螺。
不是一只两只,是计划过的,分批,细碎,不容易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