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是大,但云层有了一道裂缝,灰白色的光从那道缝里透下来,把海面映得发亮。
宋瑶把绑在桅杆上的腰带解开,扶着绳索慢慢走到船边,往左舷外看。
雨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不是一个,是一群,黑色的背脊从海面弓起来,带着气柱,那种白色的水雾直冲上去,在暴风里也看得清楚,因为那个形状太规整,不像浪花,太像某种有意的呼吸。
鲸。
好大的鲸。
宋瑶一下子没出声,只是盯着看。她见过鲸的记录,见过标本,见过沿海渔民画在船侧的图腾,但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这种天气里,看见一群活的在海面游弋。
它们不怕风暴。
它们就在风暴里游,背脊起伏,气柱喷出,神情,如果那叫神情的话,镇定得近乎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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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安静地记录,波形还在,就是它们发出的,连续不断,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没有歌词,只有那种绵长的频率,穿过风暴,穿过雨幕,传到船上,传进系统,被翻译成一条可以看见的线。
陆行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沉默了一会儿。
“是鲸,”
他说,语气里有种他自己没察觉的轻。
“嗯。”
“那个方向,是它们的声音?”
“系统捕捉到的,”
宋瑶说,“低频,和海底遗迹的那次有点像,但不一样,那次是记录,这次是活的。”
陆行舟没接话,就那么站着,看鲸群在风暴边缘游过去,一头,两头,三头,数不清,黑色的背脊不断从水里弓起来,再沉下去,节奏慢,不急。
风开始减弱。
不是消失,是那种硬挺挺的冲劲去了,变成还能感觉到但不再把人往后推的程度。甲板上的水慢慢往船侧流走,几个水手站直了身体,开始检查缆绳和货仓。
有人发现了鲸群,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大难之后失控的惊喜。
宋瑶没管他们,拿出记录本,把腰带重新系好,在摇晃的甲板上找了个相对稳的地方,开始写。
鲸群的位置,大约方位,目测数量,波形的频率,系统捕捉到的时间节点,船舶转向的角度,以及之后风浪的变化,她把这些全部记下来,字迹因为船身还在轻微晃动,比平时更草,但条理没乱。
系统同时在跑比对,把这次记录的波形数据和海底遗迹里的文字资料对照,慢慢给出一个注释:
某些大型海洋生物,在风暴形成的早期阶段,会受到气压和水流变化的影响,本能地向风暴边缘的相对平稳区移动,其声波通讯在这一过程中同步进行,可作为判断低压区位置的参考信号。
宋瑶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小字,用的是她自己的缩写习惯,别人看不懂:
“生物罗盘,待验证,可用。”
炭笔停在那里,她没立刻收起来。
甲板上,有水手开始念叨什么,宋瑶听了一下,是在说鲸鱼是海神的使者,遇见它们是吉兆,今天能平安脱险全是它们护着。
她没表示意见,那种解释也没有什么错,信什么是他们的事。
但她记录本上写的是另一回事。
鲸群不是来救船的,它们只是在做它们本来就要做的事,感知,移动,呼叫,沿着它们的本能往安全的地方游。船跟上了,结果就是跟着走出了风暴最密的区域,这里面没有神迹,只有一个还没有人系统整理过的规律,在那片海里静静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
鲸群渐渐游远,背脊一个接一个沉进水里,气柱消散在风里。
最后一头,在沉下去之前,在海面停了片刻,宋瑶看见它的侧脸,黑色,眼睛那里有一块浅色的斑,眼睛本身……
很大,很平静。
然后它也沉下去了。
风停了大半,雨还在下,但稀了,变成那种淅淅沥沥的程度,打在甲板上声音很轻。宋瑶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往舱里走。
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但这枚不是人,是一条可以复制的路。
这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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