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席位上大长公主缓缓起身,笑意坦荡,打破满殿压抑:“哈哈,皇弟,你如今倒是越老越爱操心小辈闲事了。”
她神色从容,目光坦荡,直言笑道:“你退位安居深宫多年,朝堂大事向来不问不扰,如今倒是管起小辈婚娶的家务事来了!”
“如今小辈情爱婚嫁,自由随心,不比咱们当年身不由己、全凭规制束缚。皇弟也该放宽心思,安享清闲岁月,小辈的婚事,自有太后、皇后主持打理,何须你费心操劳?”
慕擎苍眼眸微微蹙起,心底思绪翻涌。
大长公主身份然,背后是镇西王与几十万的镇西军,势力雄厚。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镇西王、镇西军,素来低调自持、从不轻易掺和朝堂纷争,更极少当众表立场。
今日骤然挺身而出、直言劝解,看似温和和稀泥,实则立场鲜明,摆明了维护太子婚约,阻拦他废婚之举。
他不惧满朝文武,不惧太后皇上,却万万不能不给大长公主颜面、不顾镇西军势力!
转瞬之间,慕擎苍神色由阴转晴,脸上绽开了入殿以来第一抹笑意,顺势下台:“哈哈,皇姐所言极是。是孤老糊涂了,闲来无事爱多管闲事。今日这桩闲事,孤便不再插手。”
大长公主爽朗一笑,举杯示意:“这便对了!你我姐弟久未相聚,恰逢中秋佳宴,不谈琐事,只叙亲情,痛饮一杯!”
说罢,她抬手举杯,与太上皇遥遥对饮。
满殿朝臣皆是人精,最是会见风使舵、察言观色。见太上皇已然松口作罢,纷纷顺势起身,举杯恭贺中秋,殿内压抑肃杀的氛围瞬间消散,歌舞升平、笑语声声。
一场搅动皇权、牵扯三方博弈的惊天风波,就此悄然平息。
林白芷静静立在殿中,眸色清浅,心底若有所思。
她对这深宫朝堂层层缠绕的势力纠葛、权力制衡尚且不算全然通透,却也隐隐窥见了其中错综复杂的端倪——从来没有偶然的偏袒,更没有无端的风波,一切皆是权势博弈的结果。
殿中风波彻底平息。
皇贵妃陆青鸾神色冷淡,未再看殿内任何人一眼,既不曾与皇上寒暄,亦未对刚刚脱险的慕九渊半句叮嘱,身姿孤傲挺拔,转身便径直踏出紫宸大殿。
皇上望着那道霜白清冷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舍与酸涩,心口空落落一片。
十八年未见,重逢匆匆一瞬,转眼便又别离。
可满殿宗亲百官在前,太上皇居高临下坐镇,他身为帝王,一举一动皆系朝堂规矩,纵然心念万千、万般牵挂,也只能硬生生立在原地,不能追,不能留。
殿中,慕九渊凝望着母妃决绝离去的背影,墨眸沉沉,指尖微僵,却始终未曾移步追赶。
他心中清楚。
母妃沉寂深宫十八载,从不过问世事。今日肯破例踏出清梧宫、当众与太上皇等人对峙,不惜触犯龙威为他解围,已是极致破例、天大恩典。
她心性孤绝、恩怨分明,今日之事一过,便不会再多留半分情面。他此刻追上前去,只会徒惹她厌烦,于事无补。
目送那抹白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慕九渊眼底的温热尽数敛去,重覆寒凉。
宫外,秋风骤起,卷来阵阵寒凉刺骨的夜风。
陆青鸾与陆嬷嬷踏出殿宇的刹那,冷风扑面,二人皆是身形微瑟。
陆嬷嬷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里衣湿了一层,浑身紧绷的肌肉到此刻才稍稍松弛,整个人仍心有余悸。
方才殿上,娘娘直面权倾半生、阴狠多疑的太上皇,字字铿锵、句句争锋,稍有半分不慎,便会被慕擎苍抓住错处、罗织罪名,轻则禁宫幽闭,重则性命难保。
她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低声道:“娘娘,今日真是凶险万分。万幸您及时现身、力挽狂澜,否则今日殿下,定然难逃削爵夺兵的死局!还好殿中动静时刻有人传回清梧宫,您才能赶在最紧要的关头入宫解围。”
陆青鸾脊背挺得笔直,立于夜风之中,清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冷哼出声:
“一群身居高位、却看不透人心的蠢货。到如今,竟还有人看不清那位的狼子野心。也就太后还算清醒通透,至于渊儿……终究还是太嫩,太过心软,竟能将自己逼入这般任人宰割的绝境。”
话音一顿,她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还有那位林白芷,绝非寻常安分女子,往后,怕是个不小的麻烦。”
陆嬷嬷连忙轻声附和:“奴婢看得真切,殿下对这位林姑娘,是实打实的上心、动了真心。”
“真心?”
陆青鸾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字字冷硬:“他如今有什么资格谈情爱?外祖陆家满门血海深仇尚未昭雪,十八年沉冤未雪,家国旧恨压身,他哪来的资格,沉溺儿女情长?”
陆嬷嬷闻言,连忙转开话头,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方才您怎会知晓那支玉簪之上,刻着‘白芷’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