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到鸿胪寺西院时,天色已经沉下去。院门前有金吾卫轮值,刀未出鞘,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鸿胪寺少卿亲自迎出来,见了中书牒牌,便领她往内院去。
院中有几名朔方随从,皆着素服,腰间无刀。有人手背上还带着冻裂的伤口,有人袖口磨得白。他们看见沈韫进来,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戒备。
沉默。
还有一点不加掩饰的审视。
东厢房门半开。
独孤晟站在案前,正在看夏州户口副册。
他只着素色圆领袍。肩背很直,身量比记忆里更高。连日奔丧入京,他脸色苍白,眼窝略深,鬓边有几缕被风雪吹乱。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淡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屋中显得很冷。
鸿胪寺少卿道:“独孤将军,这位是山南东道的沈娘子。”
独孤晟看着沈韫。
片刻后,他叉手行礼:“沈娘子。”
沈韫还礼:“独孤将军。”
两个称呼落下,屋中静了一瞬。
许多年前,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前堂,他们也曾这样互称过。
可多年以后,宁王棺椁入京,夏州降表压案,两个人竟又在鸿胪寺西院隔案相对。
少卿很知趣:“下官在外候着。”
片刻后,沈韫先开口:“永安六年,将军代宁王入京朝贺,曾到山南东道进奏院递过帖子。”
独孤晟看了她一眼:“沈娘子还记得?”
“我记得不多。”
沈韫把文匣放到案上,取出那页从门房翻出的礼单,“礼单记得。”
她将纸推过去:“朔方白狐皮二张,鹿茸一匣,灵州药材四品,小弯刀一柄。”
独孤晟垂眼看着那页旧纸,半晌没有说话。
“那柄刀,是我父亲亲自挑的。”
沈韫道:“我父亲让人回了一卷《襄阳赋》。”
独孤晟抬眼。
沈韫神色平静:“我前不久才知道。”
独孤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记得。父王看过,说沈节帅真爱显摆女儿。”
沈韫道:“他说得没错。”
独孤晟又看向礼单。
“我那时不懂。”
他说,“只觉得父亲让我去山南东道进奏院很麻烦。”
沈韫道:“我也觉得麻烦。”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的冷意稍微松了一些。
并不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