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咳了很久,终于缓过一点气。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我想不想死,与你无关。”
程元振看着她。
沈韫扶着木柱,一点一点站起来。
脖颈上的红痕清晰得可怕,眼尾还泛着窒息后的水光,她却没有让春芜扶。
“你不怕死,你怕被剥干净。”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药师殿中忽然静了。
沈韫声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怕没人再叫你十郎,怕神策军不再听你的,怕圣人厌弃你,怕你脱了程国公这层皮,就什么都不是。”
程元振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沈韫道:“所以你才怕我,一个想死却还不能死的人,最适合拖你下去。”
佛前那盏琉璃灯摇了一下,火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晃。
程元振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比方才更轻,也更邪。
“沈韫。”
他慢慢道,“你果然懂我。”
这句话落下,春芜后背一寒。
程元振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心情反而好了起来。
他原本该走了,可走到殿门前,他忽然停住。
药师殿外夜色已深,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佛前琉璃灯轻轻一晃。那一点灯火落在沈韫脸上,照出她颈间清晰的红痕,也照出她眼尾因窒息留下的一点水光。
程元振回头看她,她仍站在药师佛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
淡到极处,反而生出一点近乎妖异的艳。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有一瞬间没有说话。
从前他看沈韫,像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一把没入鞘的刀,一匹未驯服的烈马。
一个从沈昭尸骨里爬出来、明明该死却偏要咬人的小怪物。
他想折她,想看她低头,想知道她真正碎掉时,会是什么样子。
可此刻不一样。
程元振忽然觉得,她不该这样看他,不该只用恨看他,不该只把他当成仇人、案犯、该死之人。
他们明明这样像。
她能看穿他怕什么,他也能看穿她为何还活着。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懂她?
谢长宁懂什么?
程元振心底生出一点很淡的讥意。
谢长宁或许会心疼她。
可心疼有什么用,心疼救不了这种人。
她这样的人,不该被人用温水和药汤养着。
她该被人看穿,被人拆开,被人逼到绝处,然后亲眼看见,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明明是他。
是他程元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