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李淮之回到长安时,已是深夜。
朔方退兵三十里的消息比他早半日入京。坊间还来不及庆幸,宫城已经再次戒严。
车驾刚过安上门,便被北衙宿卫拦下。奉天会谈记录由内侍当场接走,随行属官就地解散。楚王府长史想上前,也被羽林军挡在阶下。
李淮之站在火把之间,衣上仍带着奉天的雪气。
领头内侍垂眼道:“圣人口谕,请殿下回府安歇。”
所谓安歇,不过是回府幽禁。
那几页记录则被直接送进紫宸殿。
圣人坐在御案后。太子、魏王分立两侧,元衡、刘晏、韦承佑、宗敬皆在。程元振站得稍远,垂首无声。
圣人展开记录。
独孤云的答复很清楚。
退兵三十里。
不解兵,不归镇,不解回鹘。
太子冷声道:“这便是谈出来的结果?”
高成继续念:
“退回朔方,军中以为朝廷已定其罪;解回鹘,军心立散;继续南下,则坐实反臣。退亦无路,不退亦无路。”
太子道:“他举兵到奉天,还要朝廷替他找路?”
魏王道:“不给路,他便不会再退。”
“三十里也叫退?”
“奉天城下,一里也要死人。”
太子看向他:“三弟还想翻旧案?”
“想问是谁把他逼到这里。”
殿中骤然安静。
魏王转向御案:“二皇兄既亲见独孤云咳血不止,已经不能久坐。如今尚能压住独孤阳与朔方诸将;若他先死,退兵便更难。要他继续退,便须趁他还能发令,给朔方一个理由。”
太子道:“父皇已经加封、赐券、遣使、赐药。圣恩还不够?”
“每一道恩典之后都跟着疑心,他如何敢退?”
太子脸色一冷:“这是二弟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魏王抬眼:“是奉天城下的意思。”
圣人问:“你要查谁?”
“徐奉先。”
程元振眼睫微动。
魏王继续道:“徐奉先附奏辛成京密表,称朔方蕃汉劲卒骄悍,恐其生变。请御史台核问,他所据何在,可曾亲见独孤云私约回鹘。还要问赵承规。其宣慰朔方时,除传恩旨,还问军实、回鹘路与遣子入朝。须问清这些话出自父皇明诏,还是他自行揣摩。”
殿中连呼吸声都轻了。
程元振缓缓跪下:“奴婢死罪。徐奉先、赵承规皆出北衙,若二人误国,奴婢不敢辩。只是朔方兵尚在奉天,此时追问旧使,恐让天下以为朝廷受叛军逼迫。”
魏王看着他:“不是问北衙,是问事实。”
“殿下想拿事实换退兵?”
“孤想拿事实换奉天少死些人。”
程元振不再开口。
元衡道:“可只言核验前奏,不言追罪。”
刘晏也道:“若不核验,看的便不只是朔方,还有天下诸镇。”
圣人沉默许久。
“宗敬。”
御史大夫宗敬出列:“臣在。”
“问徐奉先、赵承规。只核前奏所据,不许牵连扩大,不许刑讯。问词直送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