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从简入京后的第二日,紫宸殿里便有人求见。
来的是内侍省大监崔怀谦。
他年过五旬,面白无须,眉眼温顺,行礼时腰弯得很低。内侍省大监,从三品,名义上掌省中内侍名籍、宫禁供奉,是内侍省之。
若只论内侍省品秩,崔怀谦在程元振之上。
程元振不过内侍省少监,四品。
可长安无人真按这一层算。
程元振身上还有神策军护军中尉,正二品,实授兵权。北衙诸军、神策军符、禁中宿卫,许多都从他手中过,便是内侍省大监,见了他也要先想一想自己身后有没有兵。
高成站在圣人身旁。
他只是御前行走内侍,从四品,若按名位,比崔怀谦低了不止一阶。可此刻崔怀谦伏在御前,高成垂手立在圣人近侧,脸上没有半点退让之意。
在紫宸殿里,品阶有时不如一步远近。
圣人放下奏疏:“崔怀谦,你今日来,是内侍省有事?”
崔怀谦额头贴地:“奴婢有罪。”
圣人看着他:“说事。”
崔怀谦这才慢慢直起身,却仍跪着:“陛下,郭从简一案,牵涉兵部右库旧符,亦牵涉内侍省旧人张承礼、严中贵。张承礼虽已死,严中贵亦已暴毙,可二人毕竟出自内侍省。如今刘尚书录供,郭从简称张承礼取符,又称严中贵与其同谋。奴婢忝掌内侍省,若不请复问,恐内侍省上下人人自危。”
圣人没有说话。
高成垂眼,也没有出声。
崔怀谦继续道:“奴婢不是要替张承礼、严中贵遮掩。若二人真有罪,虽死亦当追夺。只是此案既涉内侍省,奴婢请旨,会同刑部、大理寺、内侍省三司复问郭从简,并勘验内侍省旧牒、名籍、出入符验。如此,方可使内外皆服。”
他说得极稳,每一个字都像站在制度上。
可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崔怀谦伏地:“是奴婢分内之责。”
圣人笑了一声:“分内之责?”
崔怀谦背脊微微一紧。
圣人道:“你这个分内之责,是昨夜才想起来的?”
殿中静了一瞬。
高成看见崔怀谦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圣人道:“昨夜程元振见过你?”
崔怀谦额头贴得更低。
“陛下……”
“朕问你,程元振见过你没有。”
崔怀谦闭了闭眼:“见过。”
圣人神色淡下来:“他说什么?”
崔怀谦声音紧:“程国公只说,内侍省被外朝官吏一纸口供攀扯,若内侍省不自明,日后人人都可拿一个死内侍作筏子,构陷禁中旧事。奴婢若不为内侍省说一句话,将来人心散了,便是奴婢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