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身边有一个人,长安人提起时,总要先整一整衣襟。
仿佛不端正些,便对不住他的名声。
此人名叫顾怀章,出身清流。十六岁中明经科状元,十九岁入翰林院,二十二岁授秘书省秘书丞,不依附宦官,不结交权相,不收诸道礼物,不出入平康坊,清贵得像一方白玉。
然白玉若不能作刀,留在东宫不过是摆设。
东宫书房里,太子将一份新得来的消息放到案上。
“顾先生看看。”
顾怀章接过纸,很快看完。
纸上写的是山南东道进奏院近日动向。
末尾还有几行字。
“大安国寺东廊,申时,沈韫见程元振。独谈一刻有余,出寺后沈韫情状不稳。”
顾怀章看完后,将纸放回案上。
太子问:“先生怎么看?”
顾怀章道:“沈韫这是在把沈昭案从家门血案,拆成旧政错缝。她若只是哭父冤,殿下不必忧。天下冤案多,哭声入不了紫宸殿。可如今她查的是漕运、护军、兵部军令、内侍省旧档、兴元商号,甚至程元振。她不喊冤,只让旧账一册一册往御前走。如此,圣人便不能不看。”
太子慢慢拨了拨茶盏。
顾怀章道:“更要紧的是,她没有急。急着喊冤的人,容易被视为有私。她若每一步只说证据,不说怨恨,圣人会觉得她尚可用。”
太子道:“魏王用她用得顺手。”
“魏王殿下近来确有长进。”
东宫属官低下头,连呼吸都轻了些。
太子却并不恼,只道:“先生觉得三弟会借沈昭案立名?”
“魏王若聪明,便不会立刻借沈昭案立名。”
顾怀章道,“沈昭案太深,牵程元振,牵内侍省,牵山南东道军心,也牵圣人当年判断。谁急着拿它立名,谁便先触圣人逆鳞。”
太子抬眼:“若先生是魏王,会如何用沈韫?”
“不给她官职,不让她入朝,不让她靠近御前。只让她留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做账册与诸道之间的接口。她入朝,便成靶。她无名,反而能做事。魏王真正该用的,不只是沈韫一人,而是她背后的山南东道旧望、质子人脉、地方人心。”
太子轻轻笑了笑:“先生倒很看重她。”
“不可轻视。”
顾怀章看向太子,语气仍温和,“殿下,沈昭罪名若不稳,沈韫便不再只是罪臣之女。况且,即便沈昭罪名仍在,沈韫也不是普通罪臣之女。她能在山南东道乱后回襄阳,能弹压诸将,能让西川、江南、河西这些质子围在她身边。按罪臣之后看她,必会看错。”
太子道:“先生今日句句替她说话。”
顾怀章垂眼:“臣只是按势而言。”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纸上“大安国寺东廊”
几个字,目光慢慢冷了些。
程元振若只想杀沈韫,根本不必亲自见她。
便是不杀,只要把沈韫拖进“挟私翻案”
“勾结诸道”
“扰乱旧账”
的名目里,便足够让她疲于自证。
可程元振亲自见了。
一个真正只想赢的人,不会这样绕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