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国公愿意替我父亲递话?”
“不是替沈昭。”
程元振道,“是替县君。”
程元振往前走了一步:“沈昭太硬,刚极易折。县君不必学他。”
沈韫没有退。
程元振看着她:“低一低头,不丢人。县君若肯向我低头,我愿意替你去转圜。”
沈韫听见自己问:“怎么低?”
程元振笑意更深,他抬手,似是要替她拂去鬓边雨水。
沈韫突然猛地后退一步,那只手停在半空。
程元振也不恼,只低声道:“沈韫,你会后悔。”
沈韫道:“国公不是圣人。”
程元振看着她,慢慢收回手。
“对。”
他说,“可有时,见不到圣人时,见我也一样。”
这件事,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
其实她并不太理解程元振说的低头到底是什么,但她记得沈昭说他脏,以及她确实很讨厌不熟悉的人碰她。
申时前,沈韫一身白衣赴约。
大安国寺香火旺盛,东廊在大殿后方,临一方放生池,几尾红鱼在水下慢慢游动。廊柱漆色暗红,地上有香灰被风吹来,落成薄薄一层。
程元振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东廊尽头低头喂鱼,指间捻着一小撮碎饵,慢慢撒进水里。池中几尾红鱼争着浮上来,尾鳍搅碎残荷下的倒影。程元振看着它们,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在看几枚会动的朱砂印。
沈韫看着那几尾鱼争食,忽然想起昔日长安流传一句话。
十郎杀人,不必碰血。
他只要撒一点东西下去,自有活物争着咬钩。
最后一撮鱼食落入水中时,池面短暂地沸了一下。
程元振这才抬眼,看着她脚下那段距离,笑意很淡,像是早已量过千百遍。
“还是三步。”
沈韫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你从不肯与我站得近些,总是怕我吃了你似的。”
“我不知国公是不是真的会吃人,”
沈韫道,“但小心些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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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振拨了一颗佛珠:“你十五岁时,也这样。”
沈韫没有接。
程元振像在回忆一件早就看中的玩物,“那时你站在沈昭身后,已经像是沈昭身侧的一把利剑,我一直觉得沈昭把女儿养得不像女儿。”
沈韫道:“国公今日约我,是来议我像不像女儿?”
程元振笑意更深:“你急什么。”
他看向放生池,几尾红鱼缓缓游在荷叶下。
“鱼在池里游久了,会以为池就是江河。”
沈韫垂眼看了一眼池水:“国公想说我在池里?”
“你不像鱼。”
程元振道,“你像钩。只是自己不知道,线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