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闻沈娘子在京多病,衣衫素简。沈公与夫人新丧未远,妾身不敢以艳色相扰。女子身处风刀霜剑之中,纵在孝服里,也不该日日以旧袍支撑。妾昔年亦曾为质于京,知女子身在长安,衣饰有时也是甲胄。沈娘子若不嫌弃,可择其所用,不必因礼重而退。”
“妾十四岁入京,二十岁归兴元。其间亦曾住过镇南进奏院,知国子监问名、京兆查居、内侍传话之苦。稚儿如今所受,妾身昔年亦尝过。故闻礼部名册一事,心中惊惧。幸沈大人与魏王殿下周旋,使年少质子居处不迁,家书不入国子监之手。此恩非一箱衣物可谢。”
这是一个曾经也做过质子的女人,隔着许多年,向另一个曾经做过质子的女人道谢。
崔嬷嬷听沈韫读到这里,也沉默下来:“难怪。”
信到末尾,语气忽然稍稍转了正。
“另有一事,不知当提不当提。永安七年春,妾身曾闻邓州护漕军忽调之事。兴元府商号成记,彼时有一支商队自邓州南下往襄阳,途中曾见一队残兵沿汉水旧路回返,其中有人伤重,自称护漕军,言要回襄阳报粮道失护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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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永安八年秋,成记又有商队自襄阳北上,经邓州、商州,取蓝田道入京。途中曾载过一名中年男子。那人不肯多言,只说要往长安递话。商队中人见他像军伍出身,走路微跛,肩背似受过重伤,便记了一笔。妾身不敢妄断,只将旧闻附于纸末。若于沈娘子有用,可遣人问成记。若无用,便当妾身多言。”
残兵南行。
老兵西去。
沈韫低声道:“殷亮。”
殷亮已经提笔。
沈韫将手中的信递给他“记下来。”
崔嬷嬷看向箱中衣物:“娘子,这礼……”
沈韫道:“收。她不是拿礼买我照看严稚,她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
偏厅里,严稚已经看完了信。
梁睿坐在旁边,没有偷看,只安静陪着。
严稚的眼睛很红,信纸被他握得有些皱。他看完最后一行时,终于没忍住,把脸低下去。
梁睿小声道:“你母亲骂你了吗?”
严稚摇头。
“那怎么哭?”
严稚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她说,我若怕,就给他们回信。她说,她从前也怕过,不丢人。”
梁睿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片刻,他道:“那你可以写。”
严稚点点头:“我想写。”
梁睿道:“那我陪你写。”
春芜又看向那只小盒:“娘子,这些首饰又放哪里?”
沈韫看了一眼:“收进内室。”
春芜犹豫:“娘子不试试吗?”
沈韫本想说不必,崔嬷嬷却道:“严夫人远道送来,娘子总该知道合不合适。若不合适,也好回信说明。”
沈韫沉默片刻:“只试一支簪。”
春芜取出那支青玉银杏叶簪,替沈韫重新挽发,将玉簪插进去。
沈韫孝期一直一身白,头上也只剩一根白色软绦带。如今一支青玉素簪插在发间,并不夺孝服之色,却让她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光。
春芜插好簪,下意识要去取镜。
手伸到妆奁前,却又停住了,自沈恪死后,沈韫身边所有能照见人影的东西便都被撤了,铜镜、妆镜,连洗漱用的水盆也不许盛得太满。
从前在襄州,人人见了他们兄妹,总要笑一句“山南双璧果然是一张脸”
。
沈恪死了,沈韫再也不敢照镜子。
她怕一抬头,看见的不是自己。
春芜的手僵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了些。
沈韫没有看她,只像什么也没察觉,低声问:“很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