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内侍道,“北衙和内侍省留存的几卷,另收入内库。春明门外那一层,也按十郎吩咐抽干净了。”
程元振没有立刻说话。
屋中香气很淡,浮在纸页之间,像一层灰。
他翻过一页医案,指尖停在“北库旧物混堆,近沟近井”
几个字上。
“抽干净了?”
年轻内侍低头:“是。如今旧案里,只剩进奏院夜火。春明门外那夜,除了当夜在场的人,再无人能从案牍里查到。”
程元振笑了一声。
“圣人让高成取沈昭案卷宗,是要看灰底下还有没有火。”
他声音很轻,“不是让你们把灰扬得满北衙都是。”
年轻内侍脸色一白。
程元振抬眼看他:“当日谁让下头开最里头那间库的?”
“高成那边催得急,说御前等着看旧卷。下面人只知道奉旨取沈昭案卷宗,不知道那几口箱子里还压着旧年疫物。他们不敢细拆,就把碍手的旧物先搬出来,堆到后沟和井边。”
“所以案卷、破席、烂药布、旧革囊、腐木架,一并拖出来?”
年轻内侍跪了下去:“奴婢失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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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振没有叫他起来。
“去年我把那些东西压在一起,是让人不敢翻,不是让蠢货拿出来晾雨。”
他看着医案,语气仍旧温和,“长安旧年霍乱死过多少人,北衙里的人都记得。那些病舍遗物封在库底,谁见了都嫌晦气,谁伸手都要多想一层。如此,沈昭案卷宗才会安安稳稳压在最里头。”
年轻内侍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程元振道:“现在倒好。圣人一问沈昭案,高成一催旧卷,你们开了库,搬了箱,雨水一冲,井水起疫。谢长宁写医案,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一页轻轻推到内侍面前。
“北库旧物混堆,近沟近井,雨后秽水入井,饮井水者发病急。”
程元振每念一句,年轻内侍的脸色便白一分。
“他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程元振道,“可他替你们把北库如何开、旧物如何搬、疫病如何起,都写下来了。”
年轻内侍颤声道:“奴婢这就去把医案——”
“动不得。”
程元振打断他。
“太医署也有底稿,谢长宁心里也有数。现在去动医案,倒像是北衙怕一口井。”
年轻内侍喉结动了一下:“那……”
程元振垂眼:“医案只说疫病,不说案卷。便让它只是一册医案。”
他指尖慢慢搭在封皮上。
“沈昭案卷宗是圣人要看的。北库动档,也不是不能让人知道。可不能让人知道的是——沈昭案卷宗为什么会和旧年疫秽物压在一处。”
屋中安静下来。
外头隐约有神策军来往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像隔着一层厚墙。
程元振又道:“更不能让人知道,进奏院起火之后,春明门外还杀过一场。”
年轻内侍低声道:“当夜的人……”
“当夜的人,知道自己该记得什么,也知道该忘什么。”
程元振淡淡道,“活着的,调远。死了的,归入进奏院夜火。赏过的,改名目。用过的马、刀、箭、门牒,都别再出现在沈昭案里。”
“是。”
“高成那边送去的卷宗,只留圣人该看的。”
“是。”
“沈昭如何被构陷,可以有灰。”
程元振道,“春明门外,不许有火。”
年轻内侍俯身叩首:“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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