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迭兰国都城,比多年前更加繁华热闹。街道上商贾云集,异域香料的气息与中原丝绸的色彩在这里交汇融合,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得知大周的帝后微服造访,迭兰国国王激动万分,立刻摒弃了所有繁文缛节,亲自出宫,在王家别苑秘密迎接了他们。
十余年的岁月在迭兰国国王的脸上留下了成熟的印记。当年那个深邃俊美、带着几分慵懒痞气的二皇子,如今已经蓄起了威严的短须,穿着一身华贵的异域王袍,举手投足间皆是一国之君的沉稳与气度。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齐珏那张依旧清绝出尘、不见丝毫老态的脸庞上时,眼底还是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抹深埋已久的惊艳与怅然。
“多年未见,齐珏,你风采依旧。”
迭兰国国王大步迎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喜悦,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齐珏微笑着颔回礼,态度温和而不失分寸:“殿下也是气度更胜往昔,将迭兰国治理得这般繁荣,实在令人钦佩。”
众人落座后,侍女们端上了迭兰国特有的烤肉、香料拌面以及醇厚的葡萄美酒。在闲谈中,李玄烬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挑起眉头问道:“这别苑修得甚是雅致,只是怎么不见王后与王子们的身影?我们远道而来,理应备些薄礼送给小辈才是。”
此话一出,庭院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迭兰国国王端着酒樽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摇晃的琥珀色酒液,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
“让你们见笑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孤至今未曾立后,也膝下犹虚。”
齐珏闻言,心中不禁微微一震。一国之君,为了子嗣绵延和稳定朝局,早该立下王后。他竟然至今孤身一人?齐珏抬起眼,恰好对上对方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曾经在最狼狈、最黑暗的牢狱里,遇见过一抹这世上最明亮的光。从那以后,这双眼睛便变得十分挑剔,再看其他人,总觉得索然无味。”
迭兰国国王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着,目光却定定地落在齐珏身上,“孤总想着,宁缺毋滥,便一直拖延至今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当年那场短暂的交集,那惊鸿一瞥的聪慧与决绝,成了他心头一道无法抹去的朱砂痣。即便他后来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国王,即便他知道那个人早已心有所属、远在天边,却依然固执地守着那份不可能的执念。
齐珏的心底生出几分心虚与愧疚。他垂下长长的睫毛,避开了对方炙热的视线,不知该如何接这句沉重的话。当年若非这位二皇子出手相助,他恐怕早就死在了沈家的私牢里。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于心,却无力回应对方那隐忍的深情。
就在齐珏感到有些局促之时,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从桌案下伸了过来,牢牢地包裹住了他微微凉的指尖。
李玄烬不动声色地将齐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没有怒,更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吃醋而产生的失态。作为大周曾经最铁血的帝王,他有着独属于正宫的绝对底气与恢弘气度。
李玄烬端起面前的酒樽,身姿笔挺,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向迭兰国国王,嘴角挂着一抹从容自信的微笑。
“陛下的痴情,倒是令人感慨。不过,世间美景万千,有些光芒虽然耀眼,却只属于那片独拥它的天空。陛下是一国之主,肩负着迭兰国千秋万代的福祉,切莫因为一时的执念,辜负了大好年华与这满朝臣民的期盼。”
李玄烬举起酒樽,隔空遥遥一敬,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一杯,我代阿珏敬陛下。多谢陛下当年在乱局之中的仗义出手,救命之恩,大周没齿难忘。大周与迭兰国的和平盟约,将如这高山流水,延绵万世。愿陛下早日觅得真正属于您的良缘,子孙满堂。”
这番话,既大度地承认了对方的恩情,给足了迭兰国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宣誓了主权,彻底斩断了对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
迭兰国国王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依、气场无比契合的伴侣,心中的那份执念终于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中彻底释然了。他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插足他们之间那种生死相依的感情。
“好一个大周皇帝。”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樽与李玄烬虚碰了一下,“借你吉言,干了。”
放下过去的包袱后,接下来的宴席变得轻松了许多。他们在迭兰国逗留了数日,领略了异域的风土人情,便在国王的亲自相送下,重新踏上了归途。
离开迭兰国的半个月后,李玄烬与齐珏携手登上了中原境内的一座名山之巅。
站在这孤峰绝顶之上,极目四望。万里无云的碧空下,大周的锦绣河山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水墨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宽阔的河流如同玉带般蜿蜒流淌,滋润着两岸肥沃的良田;纵横交错的官道上,商旅络绎不绝,运送着各地的丰饶物产;远处城池的上空,升腾着安居乐业的袅袅炊烟。
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摆。
齐珏静静地凝视着这壮丽的山河,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从当年金碧辉煌却步步惊心的长安皇宫,到铁血肃杀的朝堂权谋;从铲除奸佞、整顿盐政,到后来毫不犹豫地散尽后宫、立下男后。他们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与算计,也承担了太重的责任与使命。
“前两日收到京城传来的急信。”
齐珏轻声说着,语气中透着无比的欣慰与骄傲,“允儿在朝中推行了新的农桑政令,减免了江南三省的赋税,百姓无不感恩戴德。李明和陈涛一文一武,辅佐得甚是得力。大周的江山,在那个孩子的手里,治理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出色。”
李玄烬从身后紧紧地拥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顶,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万里河山的壮美,也倒映着怀中人清绝的侧影。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天下的重担,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了。”
李玄烬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历经千帆后的极致温柔与满足,“阿珏,我们这一生,对得起大周的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的黎民百姓,更对得起彼此的一片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