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东暖阁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高大的九枝青铜连枝灯将室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名贵的龙涎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在温暖的室内盘旋。
齐珏静静地站在那面足以照出全身的等身巨大铜镜前,双臂平展,任由六名在内务府最资深、手脚最麻利的梳头嬷嬷和更衣宫女,围着他进行着这场繁琐且神圣的穿戴仪式。
今日,他将要穿上的,是那件倾尽了内务府数百名顶尖绣娘半年心血、日夜赶工才制成的绝世凤袍。
大周历代的皇后凤袍,皆是以深青色的衣为主,辅以繁复的翟鸟纹样。但李玄烬却觉得那颜色太过沉闷、太过老气,根本配不上他的阿珏。于是,他霸道地打破了祖制,下旨将这件凤袍的底色,定为了耀眼、纯正的正红色。
那是一种仿佛能燃烧起来的红,如同破晓时分最绚烂的第一抹朝霞。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齐珏穿上一层又一层轻薄却保暖的丝绸内衬。每一层衣物的边缘,都用细密的金丝滚了边。随后,那件最为厚重、最为华丽的红色外袍被郑重地披在了齐珏的身上。
这件凤袍的剪裁贴合齐珏那清瘦却挺拔的男子身形,宽大的广袖垂落及地。而在那如火般绚烂的红色绸缎之上,内务府的绣娘们用西域进贡的、珍贵的孔雀羽线和赤金线,交织绣出了一幅震撼人心的九天飞凤图。那凤凰的翎羽仿佛是活的一般,在灯光的流转下,随着齐珏轻微的呼吸和动作,折射出五彩斑斓、流光溢彩的夺目光芒。凤袍的下摆处,则是用银线和深蓝色的丝线绣成的磅礴海水江崖纹,寓意着江山永固、福山寿海。
“娘娘,请容老奴为您束。”
王德全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喜庆的暗红色总管太监服,他净了手,恭敬地拿起一把玉梳,走到齐珏的身后。
齐珏那一头乌黑如墨、柔顺如瀑的长被王德全细致地梳理得一丝不乱,然后高高地绾起。
随后,两名宫女小心地捧来了一个铺着明黄色云锦的托盘。托盘正中央,静静地安放着那顶象征着母仪天下的紫金凤冠。
这顶凤冠,没有采用历代皇后那种繁琐、甚至重得能压断人脖子的凤冠霞帔样式,而是巧妙地结合了男子及冠时的紫金冠形制。通体由纯净的紫金打造,镂空雕刻着九条盘旋交错的飞凤。凤冠的周遭,镶嵌着九十九颗圆润、毫无瑕疵的东海夜明珠,而在正中央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口中,则衔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的极品鸽子血红宝石。
当这顶凤冠被稳妥地戴在齐珏的头上,并用金簪固定好时,整个东暖阁内的所有宫女太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震撼、甚至是近乎于呆滞的惊艳。
齐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正红色的凤袍如火,紫金凤冠璀璨夺目。那张原本就清绝出尘、不似凡人的面庞,在这等极致华贵的妆造衬托下,少了几分平日里在御史台审案时的冷若冰霜,多了一种让人根本不敢直视的、霸道且妖冶的至高威仪。他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哪怕只是平淡地扫过,都带着一种君临天下般的压迫感。
他微微低下头,从袖子里郑重地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那是昨日桂嬷嬷送来的,太后赏赐的那支雕刻着凤凰的和田玉簪。
“把这个,替我戴上吧。”
齐珏将玉簪递给王德全,声音平稳。
王德全双手接过,小心地将那支并不算多么名贵的玉簪,斜斜地插入了紫金凤冠后方的髻之中。那一抹温润的白玉,隐藏在璀璨的紫金与夜明珠之间,虽然不显眼,却透着一种沉稳的、传承的力量。那是太后作为上一任六宫之主的认可,也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给予的最后祝福。
就在这时,东暖阁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随着外头太监的一声高唱,东暖阁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在外面一把推开。
李玄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今日的李玄烬,同样穿上了大周天子最为隆重、最为威严的十二行十二章衮冕朝服。那是一件以玄黑色为主调、用耀眼的金线绣满了日月星辰、龙章华虫的沉重龙袍。他的头上戴着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十二旒冕冠,十二串圆润的五彩玉珠垂落在他的眼前,遮挡住了他那双总是透着暴戾与杀伐的深邃眼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尊掌控着世人生死的威严神。
可是,当这位神踏入东暖阁,当他的目光穿过那一串串摇晃的玉旒,死死地锁定在站在铜镜前、那一身正红色凤袍的齐珏身上时,他身上所有的神性与威严,都在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了浓烈、几乎要将人燃烧殆尽的凡尘痴念。
李玄烬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半柱香的时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双被玉珠遮挡的眼眸里,爆出了一种震撼、狂热的耀眼光芒。
“阿珏……”
李玄烬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大步走到齐珏面前,连平时那副不可一世的帝王架子都忘了,只是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眼前这个人。从那璀璨的紫金凤冠,到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再到那件如火般绚烂的九天飞凤袍,他看得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地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好看吗?”
齐珏看着眼前这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帝王,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明媚、张扬的笑意。
“好看……这是朕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景致。”
李玄烬郑重地回答,他小心地伸出手,仿佛怕碰碎了一个易碎的美梦一般,轻柔地握住了齐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与他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大掌紧紧地交扣在一起。
“时辰到了,阿珏。”
李玄烬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力度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都传递过去,“跟朕走,朕带你去看看,这属于你我的天下。”
齐珏微微颔,任由李玄烬牵着,两人并肩朝着太极殿外走去。
当东暖阁的大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第一缕耀眼的朝阳,恰好撕裂了东方的云层,如同金色的利剑一般,笔直地倾洒在太极殿外那宽广的汉白玉广场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