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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冷硬如铁,渐渐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类似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平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深秋的几分寒意。
李玄烬在前朝处理军务,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齐珏像往常一样,端着刚刚熬好的温补汤药走进内寝。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们都退下。
待众人都退出去后,齐珏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极其熟练地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太后唇边。
太后十分配合地将那一小碗药全都喝了下去。齐珏用温热的丝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正准备端着空碗起身,太后却突然抬起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极其轻微地抓住了齐珏的衣袖。
齐珏动作一顿,重新坐回了凳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太后:“太后娘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是觉得哪里不适吗?”
太后摇了摇头。她靠在明黄色的隐枕上,那双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齐珏。看了许久,她的嘴角竟然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皇帝这几日……让礼部和内务府,把那件凤袍送来慈宁宫,给哀家过目了。”
太后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已经平稳了许多。
齐珏微微一怔。这件事李玄烬倒是没有跟他说过,想必是李玄烬为了在封后大典前走完最后的礼法过场,向太后这位名义上的后宫之主展现尊重的举动。
“陛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让娘娘费心了。”
齐珏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太后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棵微微泛黄的银杏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那件凤袍……绣得极好。九天飞凤,海水江崖,这世间最好的料子,最顶级的绣工。”
太后像是在喃喃自语,“皇帝对你,是用了十成十的真心的。你很快就要穿上那件衣裳,成为这大周天下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太后慢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齐珏。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敌意,也没有了冷漠,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沧桑。
“其实……哀家这些日子躺在这病榻上,偶尔看着你,总会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情。”
太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我之间,虽然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前朝权臣,一个是后宫妇人……但在某些地方,我们其实挺相像的。”
齐珏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并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聆听着。
“你虽然才华横溢,但在这盘根错节的长安城里,并没有什么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强大母族作为后盾。你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能在这后宫里独占鳌头,凭借的,不过是皇帝对你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信任。”
太后极其缓慢地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哀家当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回忆起自己那段宛如梦境般的过去:“哀家本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民间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就像是这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可是先帝偏偏就看中了我,他不顾宗室的反对,力排众议,将我带进了皇宫,甚至将那顶代表着天下女子最高尊荣的凤冠,直接戴在了我的头上。”
“没有强大的家世地位,仅仅凭借着皇上的爱,便一跃成为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太后看着齐珏,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即将走上的,正是哀家当年走过的路。”
听完太后这番仿佛掏心掏肺的对比,齐珏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如水。他看着太后那张写满了岁月沧桑的脸,极其清醒,也极其直接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若真是如此,那太后娘娘,可比臣要幸运得多了。”
齐珏的声音很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事实,“娘娘不需要去面对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不需要去提防那些防不胜防的暗箭和毒药。娘娘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便能理所当然地得到先帝捧到面前的所有奇珍异宝、无上尊荣。娘娘的这条封后之路,是先帝用黄金和绸缎铺就的,平坦得没有一丝波折。”
齐珏这番话,不可谓不尖锐。他直截了当地点破了太后这一生“不劳而获”
的本质。
太后听了,并没有生气。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极其认真地咀嚼着齐珏话里的那个“幸运”
二字。
良久,太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抹极其深刻的、甚至带着几分凄凉的苦笑。
“幸运吗?”
太后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是在撕裂自己灵魂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或许在天下人看来,哀家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可是,齐珏,你不知道……”
太后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极其真切的悲哀与空洞。
“哀家……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感知幸福的人。”
太后极其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这句藏在她心底大半辈子、连先帝都未曾听到过的真心话,此刻却对眼前这个曾经最讨厌的男人说了出来。
“先帝爱我,给了我一切。可是我的心,就像是一口枯井。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他的爱。我不会因为别人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我就会心安理得地去爱别人。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