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礼部尚书见皇帝通情达理,心里踏实了不少,行了礼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李玄烬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温茶。
就在这时,暗网的统领犹如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御案之下。
“禀陛下,慈宁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宸贵妃娘娘到了之后,太后娘娘并未为难。贵妃娘娘屏退了宫人,亲自在床榻前伺候太后娘娘用了药,还替太后娘娘擦拭了面容。太后娘娘……似乎落了泪,神情也安稳了许多。”
李玄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柔和的光芒。
他了解齐珏。他的阿珏看着清冷、不近人情,在朝堂上更是铁面无私,但骨子里却藏着这世间最干净的底线与悲悯。面对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齐珏放下了平日里的防备与淡漠,给予了对方最体面、最细致的照顾。
而对于慈宁宫里躺着的那位太后,李玄烬自己的心情,其实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没有多少恨意,却也没有多少寻常母子间的亲昵与担忧。他对太后的感情,其实蛮淡的,就像是看待一位需要他赡养和尊重的长辈,仅此而已。
李玄烬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殿外的天空。
回想起幼时在深宫里的岁月,先帝的苛责与打骂是真切的,而太后的冷眼旁观也是真切的。太后从未故意折磨过他,没有打过他一巴掌,也没有饿过他一顿饭。她只是坐在那里,敲着她的木鱼,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给予过他任何属于母亲的庇护与关爱。
她不爱先帝,自然也不爱他这个儿子。
长大后,李玄烬明白了太后的空洞与被动。他不恨她,因为他知道恨一个没有心的人是徒劳的。但要说爱,他也确实给不出多少。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场基于血缘和礼法之上的政治默契。
当年他动宫变,逼退先帝,他需要太后出面。因为太后是先帝的嫡妻,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后,只有太后的懿旨,才能让他的登基变得无可指摘、名正言顺。
而太后,她一辈子不争不抢,却也需要一个稳固的依靠。他成了皇帝,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天下唯一的皇太后,继续过着她那种不受任何人打扰、尊荣无比的生活。
他需要她当年皇后的身份,她需要他来稳固地位。互相尊重,互不干涉,就这样子,极其简单,也极其现实。
李玄烬登基以来,在物质和礼数上,从未亏待过慈宁宫半分。天下最好的贡品,总是最先送到太后的面前。他尽到了一个帝王和一个儿子应有的本分,给了她最大的体面。即便太后之前因为齐珏和李允的事情而对他有所不满,他也只是将其留在京城,作为一种温和的拉开距离的方式,并未真的动过什么削减尊荣的念头。
如今她病了,李玄烬自然会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也会在规矩上做到无可挑剔。
“摆驾,去慈宁宫。”
李玄烬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常服。
他去慈宁宫,一来是作为儿子,理应去探望病重的母亲,这是大周天子应有的孝道与尊重;二来,他也是去接他的阿珏。
齐珏身子本就清瘦,昨夜又没休息好,他不想让齐珏在那满是药味的宫殿里耗费太多的精力。探望过后,他要把人带回太极殿,哪怕是让齐珏在偏殿的软榻上靠着休息一会儿也好。
第195章心境
慈宁宫的药味,在齐珏连续侍疾的第五日,似乎终于淡去了几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这几日里,齐珏几乎是将太极殿和御史台的卷宗都搬到了慈宁宫的偏殿。他白日里在病榻前亲自盯着宫女熬药,试温,一勺一勺地喂进太后的嘴里;夜里便在偏殿的软榻上和衣而卧,只要内寝有一点动静,他便会立刻披衣起身。
他做得极其规矩,极其周到。没有半分邀功的虚浮,也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敷衍。
在齐珏这般精细妥帖的照料,以及太医院那些不要命的猛药灌注下,太后那原本如游丝般的脉象,终于奇迹般地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身子依然虚弱得连坐起身都需要人搀扶,但那双原本浑浊空洞的眼睛里,总算是重新聚起了几分清明的光彩。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明纸,柔和地洒在床榻前。
太后靠在厚软的明黄色大引枕上,微微转动着眼珠,静静地注视着坐在床榻不远处、正低头翻看一本折子的齐珏。
齐珏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素青色长衫,眉头微蹙,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折子上勾画着什么。他的侧脸在光影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冷,专注而安静。
太后看着他,心底那股盘桓了许久的、对齐珏的厌恶与排斥,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人在经历过一场几乎要了命的大病之后,心境总是会生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当她躺在这张华丽却冰冷的床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时候,她突然现,自己曾经死死抓住的那些所谓的大局、所谓的规矩,原来都是些虚无缥缈的幻影。
她本来就是一个不争不抢、懒得管事的人。之前之所以强行出头去敲打齐珏,不过是出于一种作为上位者对打破规则之人的本能排斥。可是现在,她真的觉得累了。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罢了,懒得管那么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李玄烬这江山怎么坐,他愿意把后宫交给谁,愿意立谁的孩子为储君,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她这辈子连自己都没有活明白,又何必拖着这副残躯,去跟这些年轻人的执念较劲呢?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