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正好,齐珏和丽妃在水榭的露台上置了一方小桌,正就着几碟清爽的江南小菜,优哉游哉地对酌。李玄烬此时正在前殿与几位内阁老臣商讨西北的屯田开荒之策,难得没有过来缠着。而李允那小家伙也早就跟李明、陈涛两个玩伴在偏殿里玩累了,早早地歇下了。
“阿珏,你尝尝这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用冰块镇了两个时辰,当真是爽口得很。”
丽妃此时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一边的脸颊泛着诱人的酡红,毫无形象地将一只脚踩在石凳的边缘,大喇喇地将一大碗紫红色的酒水一饮而尽。在这远离了长安城规矩的行宫里,她那将门虎女的豪爽性子彻底放飞,笑声一如从前那般清脆爽朗。
齐珏则穿了一身宽大的月白素绸衣衫,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的白玉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桃花眼里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惫懒与惬意。
来到这避暑山庄已近半月,每日里除了批阅几份八百里加急的要紧折子,剩下的时间不是陪李玄烬在湖心泛舟,就是看孩子们在溪边摸虾。这样无忧无虑、几乎快要让人忘记了前朝后宫所有明枪暗箭的日子,舒坦得让齐珏那颗原本长年紧绷的心,也渐渐懈怠了下来。
然而,人世间的安稳,往往最是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碎。
“主子!主子出大事了!”
一声充满了惊恐与急促的呼喊,突兀地打破了水榭内的宁静。只见王德全连滚带爬地顺着九曲回廊冲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在了一边,鞋子也差点跑掉了一只。
齐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太了解王德全了,若非真的生了天塌下来的大事,这个在御前伺候了多年的大太监绝对不会这般失了体统。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齐珏放下酒杯,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出什么事了?”
王德全噗通一声跪倒在齐珏面前,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带着哭腔高声喊道:“娘娘,京城……京城慈宁宫刚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突急症,如今已经病得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太医们跪了一地,说是……说是脉象凶险,怕是有些撑不住了呀!”
“什么?!”
齐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旁已经喝得大醉、正晕乎乎地往嘴里塞卤牛肉的丽妃,听到这句话,身体本能地打了个激灵。那原本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在听到“太后”
和“病重”
这两个词时,硬生生地被惊醒了几分。
丽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带着几分醉意不以为然地嘟囔了一句:“病了?这早不病晚不病的,偏偏赶在陛下带咱们来山庄避暑的时候病得这么重……阿珏,你说这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那位老人家在慈宁宫里瞧着咱们过得太自在了,故意使出来的装病争宠的手段吧?”
她这话一出,原本守在水榭外围的几个贴身宫女吓得脸色惨白,险些当场跪下。
“慎言!”
齐珏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一声冷喝,宛如一道惊雷直接砸在丽妃的头顶。那双向来清冷涟滟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凌厉。
“你临出门前是喝了二两黄汤,连自己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齐珏冷冷地盯着她,“那是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是大周的皇太后!不管她在慈宁宫里是如何不管世事,她的尊荣与身份都容不得你在背后这般编排与轻慢!”
被齐珏这么一训,丽妃那仅存的几分醉意瞬间化作了满身的冷汗。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若是传到前朝那些御史的耳朵里,或者是让皇帝知道了,不仅是她,连带着她远在北疆的父兄都要受到牵连。
“阿珏,我……我失言了,我是个混账!”
丽妃急忙站企身,规规矩矩地垂下头,规矩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童,脸色白了一白。
齐珏见她清醒了过来,这才缓和了几分神色,自嘲般地叹了口气:“罢了,知道你也是酒后无德。坐下吧。”
他扶着桌角站起身,看着天边那轮被乌云渐渐遮挡住的明月,心头也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巨石。
“王德全,陛下知道了吗?”
“回娘娘,前殿那边的太监已经去传话了,估摸着这会儿,陛下已经在吩咐御林军准备回銮的章程了。”
王德全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答道。
齐珏挥了挥手:“把这儿撤了吧。丽妃,你快些回去让人收拾行装,咱们这次……过得确实有些太猖狂、太忘形了。”
回到自己的寝殿时,李玄烬果然已经黑着脸坐在那里了。那张英俊的脸庞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眉宇间的阴鸷与戾气,比那长安城最热的酷暑还要让人感到压抑。
看到齐珏走进来,李玄烬起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克制的暴躁:“阿珏,京城来消息了,母后病了。”
齐珏拍了拍他的手背,那股微凉的温度让李玄烬狂躁的心稍稍平息了一些。齐珏看着他,语气平静而温和:“臣已经让王德全和丽妃去收拾东西了。既然病得严重,咱们作为晚辈,自然是要立刻回京的。陛下,她是你的母亲,这一点,天下人都看着,大周的礼法也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