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佛堂里的木鱼声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
“笃……笃……笃……”
那声音依然平稳如初。过了许久,帷幔后才传出一个略带沙哑、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知道了。退下吧。”
没有怒骂,没有怨言,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太后依然闭着眼睛,手指极其规律地拨动着那一颗颗水苍玉佛珠。在这深宫之中,愤怒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她本是民间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命如草芥,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当年先帝微服私访,在江南的水乡偶遇了她。那时的她,美得像是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先帝惊为天人,不顾宗室的强烈反对,硬生生地将她带回了这座吃人的皇城,甚至一路力排众议,将她捧上了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
锦衣玉食,凤冠霞帔,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先帝毫无保留的偏爱。这一切,别人或许要在这深宫里斗得头破血流、双手沾满鲜血才能换来,而她,却仿佛只是站在那里,命运便将这一切极其慷慨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先帝是真的很爱她,爱到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打破老祖宗的规矩。先帝总是捧着这世间最珍奇的珠宝来到她面前,满眼期盼地看着她,渴望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欣喜,渴望能得到哪怕一句温软的回应。
可是,她给不了。
对于一个从小在漂泊和冷眼中长大的孤女来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她的心早就空了,像是一座没有门窗的房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出去。面对先帝的深情,她只会恭顺地谢恩,然后将那些稀世珍宝锁进库房。她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却从未想过要付出同等的心跳。
时间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地磨去了先帝的热情。当先帝终于绝望地现,自己倾尽天下博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温度的绝美空壳时,那份炽热的爱,便不可避免地扭曲成了刻骨的恨意。
先帝不再踏足她的宫殿,转而宠幸了纯贵妃,甚至早早地将纯贵妃之前生下的大皇子立为了太子。
对于这一切,她依然是安静的。她不争宠,不哭闹,因为她本来也不爱先帝,失去了宠爱,对她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先帝心中的恨意却没有因为她的退让而消散。既然不能惩罚这个无欲无求的女人,先帝便将所有的怨毒,都泄在了他们共同的孩子李玄烬的身上。
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微微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个冬日。
大雪纷飞,年幼的李玄烬因为背错了一段书,被先帝罚跪在太极殿外的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冻得瑟瑟抖,嘴唇乌青,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求饶一句。
而当时的她,就坐在温暖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本经书,透过窗棂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冲出去护住自己的孩子,没有去向先帝求情。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流着她血脉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苦苦煎熬。在她的意识里,那是先帝和李玄烬之间的父子恩怨,她就像是一个游离于这红尘之外的看客,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似乎都与她无关。
后来,那个在黑暗和虐待中长大的孩子,化身为修罗,踏着亲人的鲜血坐上了那把龙椅。
而她,这个一辈子没有主动争取过任何东西的女人,竟然又一次凭借着“生母”
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天下唯一的太后,住进了这座象征着绝对尊荣的慈宁宫。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太后低声诵读着《金刚经》里的偈语。
她晚年之所以突然开始笃信佛教,并非是因为她终于生出了慈悲之心。而是因为,佛教里的因果轮回和四大皆空,成为了她那荒芜一生的最佳避难所。
她将先帝对李玄烬的折磨,归结为李玄烬自己前世造下的业障;她将自己对亲生儿子的冷漠和袖手旁观,粉饰为堪破红尘的“不执着”
。只要将这一切都交给神佛,她便不需要去面对自己内心的空洞,不需要去承认自己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更不需要对李玄烬那扭曲痛苦的童年感到哪怕一丝的愧疚。
她用念佛来赦免自己。
就像前些日子,她在慈宁宫里突然出手,用所谓“国家大局”
的名义,下旨解除了沈贵人的禁足。
那一日,齐珏来到这慈宁宫。她高高在上地训斥着齐珏,搬出沈大将军的军功,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逼着齐珏低头。
她真的在乎沈贵人的死活吗?她真的在乎沈大将军会不会造反吗?
不,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是不能忍受,一个男人在后宫里呼风唤雨;她不能忍受,皇帝为了这个男人,竟然让一个没有丝毫皇家血脉的李允占据了皇长子的位置。这一切都严重偏离了皇室应有的规矩和秩序,而她,作为这规矩的最终受益者,必须要站出来,用她太后的威严,去敲打那个试图打破规则的人。
她以为齐珏会愤怒,会反抗。可是齐珏没有,他只是淡淡地应承了下来,然后转身离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那一刻,太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而现在,她的亲生儿子,用这种将她孤零零扔在京城的方式,给予了她最无情的还击。
檀香的烟雾在佛龛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那慈悲的面容。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敲响了手中的木鱼。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