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迎上李玄烬那双深邃探寻的眼眸。
“陛下,我们永远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齐珏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苍凉,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悠远,“人是会变的,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磋磨与绝望中,再干净的白纸,也可能会被染上剧毒。或许在某个我们未曾知晓的时光里,明雅真的被婚姻的背叛逼成了那样;又或许,那只是楚常在走火入魔后的一场臆想。但这都不重要了。”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关于将来会生什么,或者在另一个虚无缥缈的因果里生过什么,我们无从探究。但我们绝不能凭借还没有生的事情,绝不能凭借一种可能存在的未来,就给此刻的明雅定罪。如果仅凭恐惧未来,就可以肆意抹杀现在的无辜,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听到这番话,李玄烬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齐珏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来。
“阿珏,看着朕!”
李玄烬的声音沉稳、霸道,带着一种能够定海神针般的力量,瞬间击碎了齐珏心底最后一丝因为那封信而产生的阴霾与动摇。
“别被这毒妇的疯言疯语乱了心神。不管什么前世今生,不管什么因果轮回,朕只看眼前,只相信现世!在这一世,明雅那丫头干干净净,她的双手没有沾染过任何人的鲜血!这个毒妇仅仅因为自己脑海中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或者不知道从哪里产生的荒谬幻觉,就去残忍地谋杀一条鲜活的性命,这简直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齐珏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的空气,缓缓地将目光从那散落一地的素色信笺上收回。李玄烬手掌传来的灼热温度,像是一股暖流,让他渐渐找回了属于御史大夫的绝对理智与冷酷。
是啊。
无论楚常在在信里写得多么情真意切、多么缱绻悱恻,无论她在那个所谓的“上一世”
经历了怎样痛彻心扉的背叛……在这个真实的当下,在这一世正在运转的轮回里,明雅公主只是一个被爱情的谎言欺骗、被友情的毒药暗算的无辜少女。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用尚未生的罪恶或者前世的虚妄,来剥夺她生存的权利。
“将这封信即刻封存,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翻阅。”
齐珏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那双桃花眼中,重新覆上了冰冷无情的铠甲。
“这信上的荒诞内容,哪怕是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到宫外!对外出的文书,就写楚常在因心胸狭隘、嫉妒公主深得圣宠,故而心生歹意,暗中下毒,如今事败已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一旁的暖榻上,一直乖巧地捧着一本《论语》研读的大皇子李允,将两位父亲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七岁的孩童,心思往往比大人还要纯粹与尖锐。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迈着小短腿走到齐珏身边,仰起那张小脸,一双乌黑的眼珠里闪烁着出年龄的深邃。
“爹爹。”
李允拽了拽齐珏的衣袖,声音稚嫩,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哲人都陷入沉思的难题,“如果楚常在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的仇人现在还没有做伤害你的事情,但是你却提前知道了未来他一定会伤害你,甚至会杀了你最在乎的人。那你……会在他还没伤害你的时候,就先下手去伤害他吗?”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关于人性、道德与自我保全的死结。
齐珏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总是能看透朝堂诡谲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深深的迷茫。
是啊,如果换作是他呢?
如果他提前知道了某个人未来一定会对李玄烬、对允儿、对他在乎的一切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他还会像刚才痛斥楚常在那般,坚持“不能凭借未生的罪恶来定罪”
的底线吗?他会不会也像楚常在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而选择化身为修罗,去提前扼杀一个此刻还是无辜的生命?
齐珏闭上眼睛,他现自己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
齐珏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迷茫。
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李玄烬。那个大周的九五之尊,那个杀伐决断、将天下苍生都握在掌心的男人。
齐珏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玄烬,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如果他遇到了这种事情,他会怎么选?而如果是李玄烬遇到了这种事情……这位为了他可以颠覆天下的暴君,又会给出怎样血腥而疯狂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