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乾坤殿里举行了正式的早朝。
李玄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非常温和,完全看不出昨天夜里他在玉芙宫里那种恨不得杀人的暴怒。他看着下面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清了清嗓子,大声地宣布了一件事情。
“众位爱卿,兵部昨日送来了南疆的加急军报。南疆的沈卓大将军,这次亲自带兵,成功打退了迭兰国突然起的进攻,死死地守住了我们大周朝的边境土地。沈老将军立下了非常大的军功。”
李玄烬的声音在宽阔的乾坤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赞赏。
“沈大将军在随军报一起送来的奏折里说,他这次不要任何金银珠宝的赏赐,也不要加官进爵。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听说自己的孙女沈贵人在宫里生了重病,他作为一个祖父,心里非常焦急和心疼。他希望能接孙女回南疆去好好养病。”
说到这里,李玄烬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大臣。
“朕仔细想过了。沈大将军为了国家在边疆流血流汗,朕不能做一个不通人情的皇帝。所以,朕决定答应他的请求,成全他们祖孙团聚的孝心。”
李玄烬对着站在旁边的太监总管王德全挥了挥手。
王德全立刻心领神会,拿出一道刚刚用黄轴卷好的圣旨,走上前两步,大声地念了起来。
这道圣旨的内容写得非常客气,给足了沈家面子。圣旨上说,沈贵人在宫里生了重病,皇帝心里非常记挂。为了表彰沈卓大将军保家卫国的功劳,皇帝特意开恩,允许沈贵人离开皇宫,回到南疆的家里去治病。不仅如此,皇帝还赏赐了沈贵人许多名贵的人参、鹿茸和金银珠宝,并且派出一队专门的皇家护卫,非常风光地护送沈贵人回家。
下面的大臣们听完这道圣旨,立刻整整齐齐地跪在了地上,大声地夸奖皇帝仁慈。大家都在说,皇帝对功臣真的太宽厚了,不仅不计较沈贵人以前犯的错,还体恤老臣的心愿,大周朝有这样的皇帝,简直是天下人的福气。
李玄烬看着下面磕头的大臣,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表面上装出非常关怀的样子,让大家平身,其实心里非常清楚这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
然而,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南疆,沈卓心里的真实想法,却和这朝堂上的气氛完全不同。
沈卓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当年,他为了把南疆的兵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为了当一个没有名分的“南疆王”
,他不惜暗中勾结,故意切断了前线的粮草,硬生生地把对他有威胁的静王大军困死在了落星沼泽。他做事情非常狠毒,只要有人挡了他的路,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对方。
但是,沈卓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他非常非常疼爱自己的孙女也就是现在的沈贵人。
这段时间,沈卓在南疆的日子其实过得非常不安稳,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心里总是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先,他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女在宫里的斗争中失败了,不仅被剥夺了淑妃的封号,变成了低微的沈贵人,还被关进了冷宫一样的翠微居里生病受苦。他心里非常心疼,也非常着急,但是又不敢轻举妄动。
其次,他能明显感觉到皇帝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留情面。皇帝强行找借口扣掉了他两成的军饷,还把他手底下最能打仗、最信任的两个副将明升暗降地调去了京城闲置。沈卓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敏锐的老头,他知道,皇帝这绝对不是在普通的调整官员,而是在一点一点地割他沈家的肉,拔他沈家的牙。
但最让沈卓感到恐惧和心虚的,是前不久从京城传来的一个消息:那个被他害死的静王的孙子,居然被皇帝接进了皇宫,而且还被正式册封为大皇子了!
沈卓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吓得把手里最喜欢的紫砂茶杯都摔碎在了地上。
他做贼心虚。他一直以为自己当年害死静王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知情的人都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是现在,静王的亲孙子不仅没有死在封地,反而当上了大皇子,以后甚至可能要当皇帝。沈卓觉得这就像是一种可怕的报应,或者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他总觉得,皇帝是不是已经暗中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皇帝故意把静王的孙子抬得这么高,是不是为了将来名正言顺地找他报仇?
沈卓真的害怕了。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沈家在朝廷中枢也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帮手。如果继续这么硬挺着和皇帝斗下去,一旦皇帝彻底掌握了朝局,沈家最后肯定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正巧在这个时候,迭兰国的军队因为二皇子失踪的事情,非常突然地对大周朝的边境动了进攻。
沈卓看到这个情况,立刻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救命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亲自披挂上阵,带着兵非常拼命地打了一仗,成功地把迭兰国打退了。
他打这个胜仗,根本不是为了向皇帝示威,也不是为了积攒造反的资本。他现在根本没有造反的胆量和把握。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用这个巨大的功劳,作为和皇帝交换的条件。
他给皇帝写了那封奏折,说要接孙女回家养病。他心里的真实打算是:只要皇帝同意把孙女放回来,让他确认皇帝还要顾及他的面子,他就会立刻找个身体不好的借口,交出南疆所有的兵权。他要带着自己的孙女,带着沈家一家老小,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彻底归隐起来,再也不沾染朝廷的任何事情。
沈卓觉得,只要自己主动交出兵权,主动退让,皇帝看在他刚刚打了胜仗保住边境的份上,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再继续追究沈家以前的旧账,也不会再去深查静王死亡的真相。这样,他就能保住沈家全家人的性命,也能让他最心疼的孙女安稳度过余生。
沈卓在南疆的军营里,满心欢喜又忐忑不安地等着皇帝同意的圣旨。他完全不知道,静王在临死前,居然把他是叛徒的秘密写成了一诗,藏在一个不起眼的木头老虎肚子里。他更不知道,这个秘密昨天晚上就已经被齐珏和李玄烬彻底破解了。
第116章不从
京城里,早朝结束之后。
王德全带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身后跟着几个端着赏赐物品的宫女,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翠微居。
现在的翠微居非常偏僻冷清,院子里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打理,长出了不少杂草,看起来十分荒凉。
沈贵人正坐在屋子里的一张旧椅子上。她现在瘦得非常厉害,脸色惨白,因为生病还在不停地咳嗽。听到外面有大批人走动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点光彩,只有深深的怨恨和恶毒。她恨皇帝如此绝情,把她关在这个破地方;但是她更恨齐珏。她觉得是齐珏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是齐珏把她害成了今天这个悲惨的样子。
王德全走进去,清了清嗓子,非常响亮地把皇帝的圣旨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王德全满脸堆笑地看着沈贵人说:“贵人娘娘,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您了。沈大将军在南疆打了大胜仗,皇上非常高兴。皇上不仅下旨解除了您的禁足,还特许您离开皇宫,回南疆去和沈大将军团聚养病。您看,皇上还赏了这么多好东西。外面的马车都已经备好了,请您收拾一下细软,咱们今天就可以出了。”
王德全本来以为,沈贵人在这个像冷宫一样的地方关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现在听到能回家,肯定会高兴得痛哭流涕,立刻收拾东西走人。毕竟,谁愿意待在这种地方等死呢?
可是,沈贵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沈贵人听完圣旨,不仅没有站起来谢恩,反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几步冲到王德全的面前,一把将王德全手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抢了过来。
她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一样,用力地把圣旨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然后用脚狠狠地踩了两下。